说实话,这趟从成都到九寨沟的自驾,我拖了整整两年才成行,原因特简单——怕,怕那条传说中的“魔鬼路段”,怕海拔突然爬升带来的头疼,更怕网上那些“九寨归来不看水”的帖子把期待值拉得太高,万一去了觉得也就那样,回来怎么写稿子。
但人嘛,总得跟自己较回劲。
出发那天成都下着小雨,淅淅沥沥的,像是老天爷在劝我“要不算了”,我偏不,后备箱塞了两箱矿泉水、一袋子零食,还有件厚羽绒服——后来证明,这羽绒服救了我的命。
导航显示走都汶高速,再转213国道,全程四百多公里,预计七个半小时,呵,七个半小时,后来我跟朋友吐槽这事,朋友说:“导航要是能算准四川的路,母猪都能上树。”
从成都出去那截高速没啥好说的,平平无奇,真正有意思的,是从汶川下了高速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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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突然就窄了,两边山压过来,光秃秃的,带着那种地震后还没缓过劲的苍凉,岷江在底下吼,水是灰绿色的,翻着白沫,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汤,我摇下车窗,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土腥味,不难闻,就是让人觉得“哦,进山了”。
第一个让我踩刹车的,是路边卖车厘子的羌族大姐,她蹲在个塑料筐后面,筐上盖着几片树叶挡太阳——其实那天根本没太阳,阴着,我本来不想停,但后视镜里看见她站起来朝我招手,那个动作特别实在,不是那种景区门口拉客的谄媚,嘿,带点水果路上吃”的随意。
车厘子不大,紫得发黑,咬开的时候汁水溅到白T恤上,留下个洗不掉的小点,大姐说这是她家树上更后一批了,“再往北走,海拔高了,长不出这个甜。”我当时没太在意这话,后来到了川主寺那边,看见路边摊上的车厘子确实小了一圈,才想起她说的对。
继续往北,路开始不讲道理了。
那些弯啊,一个接一个,方向盘左打右打,胳膊都酸,有些地方路基塌了一半,摆着红色锥桶,也没人看着,我前面那辆川A牌照的凯迪拉克开得贼猛,过弯不带刹车的,看得我手心冒汗,结果没过十分钟,就在一个连续弯道那儿看见它停路边了——司机蹲在车轮旁边打电话,脸色不太好看,我没停,也没按喇叭,就慢慢滑过去,后视镜里他冲我摆了摆手,大概是“你先走”的意思。
这种路上,逞能的人更后都得认怂。
海拔爬过三千米以后,耳朵开始闷,我嚼了块口香糖,不管用,窗外的植被变了,从阔叶林变成针叶林,再变成稀稀拉拉的灌木,偶尔能看见几头牦牛,黑乎乎的,站在路边坡上,眼神特别淡定,好像在说“你们这些铁盒子急什么”。
在叠溪海子那儿,我终于停下来正经歇了会儿,说是海子,其实就是个堰塞湖,水蓝得不真实,像谁往山谷里倒了桶蓝墨水,旁边有个观景台,几个游客在拍照,有个大叔举着自拍杆喊“家人们九寨沟方向太美了”,声音特别大,把旁边一只狗吓得叫了两声,我坐在台阶上啃了个面包,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,风有点凉,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那一瞬间,晒在背上暖洋洋的,舒服得让人不想动。
到川主寺的时候,天快黑了,这是个岔路口,往左是九寨沟,往右是黄龙,我选了左边,导航提示“前方五十公里连续下坡”,我心想,终于要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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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九寨沟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,是停车。
沟口那一片,乱,酒店、饭馆、卖披肩的、卖牦牛肉干的,全挤在一起,我绕了三圈才找到一个车位,还是在一个斜坡上,停得歪歪扭扭的,旁边一个藏族阿妈看我倒车费劲,走过来拍了拍我车窗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“往左打*,再回半圈”,我照做了,一把进,她冲我笑笑,露出一颗金牙,然后转身走了,没要钱。
第二天进沟,我就不多写了,网上写九寨沟的文章太多了,什么“童话世界”“人间瑶池”,词儿都用尽了,我就说一个细节:我在五花海那儿站了十分钟,一句话没说,旁边有个姑娘跟她男朋友讲“这水怎么这么蓝啊”,她男朋友说“因为钙化”,姑娘翻了个白眼说“你能不能浪漫点”,我差点笑出声。
其实坐观光车的时候,我旁边坐了个当地的大爷,他跟我说,他小时候这沟里就是他们放牛的地方,水也没觉得多稀奇。“后来砍树砍得凶,再后来不砍了,搞旅游了,反倒成宝贝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车正经过镜海,水面平得像块玻璃,我没接话,但心里觉得,这大爷说得比任何攻略都实在。
回程那天,我选了另一条路,经平武、江油回成都,绕远了点,但不想走回头路,在平武县城吃了碗肥肠粉,老板娘问我去九寨沟玩得怎么样,我说挺好,她说:“我们这儿的人啊,去九寨沟都不用买票,从小看大的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回成都那晚,我把车窗摇下来,闻到熟悉的潮湿空气,三天没见,好像隔了挺久,手机里多了几百张照片,但我知道,更深的印象其实没拍下来——是那些弯道,那些垭口的风,那些路边站着的人。
你要是问我值不值得跑这一趟,我会说,值得,但别信导航给的时间,那条路啊,你得把停车看云、跟卖水果的大姐聊两句、被牦牛堵在路上发呆的时间都算进去。
那些时间,才是一路上的正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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