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年，从成都颠到九寨沟的那条路

现在的人去九寨沟,飞机一坐，大巴一躺，要么就是自驾走高速，快得很，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要我说，04年那会儿从成都去九寨沟，才叫真正的“去”九寨沟，那一路啊，颠得你五脏六腑都在重新排队，可偏偏就是这种折腾，让更后看见那片海子的时候，鼻子会酸。

那年我大一,攒了半年的生活费，就为了去一趟九寨沟，说是去九寨沟，其实从踏上大巴车那刻起，旅行就已经开始了，成都到九寨沟，地图上看着不远，四百多公里，搁现在导航一开，六个钟头的事，可04年那会儿，走的是老路，西线，都江堰、汶川、茂县、松潘这么一路过去，全是盘山路，一边是悬崖，一边是峭壁，路窄得两辆大巴会车都得踩一脚刹车，互相蹭着过，你要是晕车，那这一路够你吐八回的。

我记得特别清楚,坐的是那种老式卧铺大巴，车窗能开一条缝，车里一股子汽油味混着脚丫子味，还有不知谁带的卤鸡蛋的味道，整个车厢就是一个移动的“人间烟火”，我铺位在更后一排上铺，颠得更厉害的地方，车子一发动，我就知道自己选了个“雅座”——屁股基本没怎么沾过铺板，整个人像锅里翻炒的豆子，左边滚一下，右边颠一下。

凌晨五点发车,出了成都市区，天还是黑的，过了都江堰，路就开始不对劲了，柏油路面**洼洼，大*套小*，司机见怪不怪，方向盘一打就绕过去，实在绕不过的，就直直碾过去，“哐当”一声，全车人跟着弹一下，然后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抱怨声，有个大姐喊着：“师傅，你慢点嘛！”师傅头也不回：“慢点？慢点明天都到不了！”

天亮起来的时候,车已经*进了山里，两边全是高高低低的山，山上长满了树，绿是绿得很，就是那种看久了眼睛发酸的绿，山脚下是岷江，水浑黄浑黄的，哗啦啦地往下冲，路就贴着江边走，弯道一个接一个，有些弯急得你感觉大巴车头都要戳到江里去了，我旁边的铺位是个藏族阿妈，手里转着经筒，嘴里念念有词，脸上平静得很，我后来想，人家可能一年走好几趟，早就习惯了，也就我们这些外地来的，一惊一乍的。

中午到了茂县,车停在路边一个苍蝇馆子吃饭，说是吃饭，其实就是给车子加水降温，顺便让乘客放放风，我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，踩在地上像踩棉花，馆子门口摆着几筐苹果，红彤彤的，卖苹果的大爷说这是茂县本地的糖心苹果，甜得很，我买了一个，咬一口，确实甜，甜得有点意外，就站在路边，一边啃苹果一边看对面的山，山腰上飘着几缕云，慢悠悠地绕着山尖转。

下午的路更难走,有一段在修路，单边放行，堵了快两个钟头，车龙排得老长，前后望不到头，有人下车抽烟，有人拿出扑克牌在路边打，还有人干脆铺张报纸坐在地上啃干粮，我那会儿年轻，坐不住，就沿着路边往前走了一段，看见几个修路工人在路边吃饭，蹲在地上，一人端一个大碗，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腊肉和泡菜，其中一个大哥看我拿着相机，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：“给我们拍一张嘛！”我就按了快门，后来照片洗出来，背景就是那条灰扑扑的土路和远处青灰色的山，他们几个笑得很憨。

傍晚的时候到了松潘,松潘古城，现在听起来多有名，那会儿就是个安静的小县城，城墙还在，城门洞子黑黢黢的，有牦牛在城门口晃悠，脖子上挂着铃铛，走一步响一声，导游喊大家下车拍照，说十分钟，我下车站在城墙根底下，风一吹，冷得打了个哆嗦，赶紧把外套拉链拉到顶，抬头一看，天蓝得不真实，那种蓝，像是一块布刚洗过，拧干了，挂在天上晾着。

过了松潘,天就渐渐暗下来了，车又开始爬坡，海拔越来越高，耳朵开始闷，咽口水都费劲，有人开始头疼，有人开始吸氧，我没什么反应，就是觉得窗外的星星越来越亮，亮得跟假的似的，司机把车里的灯关了，全车人都不说话了，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，那一刻还挺安静的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。

到九寨沟口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，车一停，大家拎着大包小包往下挤，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，像是松针混着湿泥巴的味道，特别好闻，我站在路边等旅馆的人来接，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，密密麻麻的，比成都的亮十倍不止，那一瞬间，十四五个小时的车程，颠得屁股开花的路，全都值了。

现在回想起来,04年那条路，其实就是一条“苦路”，可正是因为它苦，它慢，它让你熬着忍着盼着，所以当九寨沟的水真的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，你才会觉得那不是理所当然的，你会觉得那是翻山越岭、一路颠簸之后，老天爷给你的一个礼物。

后来我又去过几次九寨沟,走高速，坐飞机，快得很，可再也没有哪一次，能比得上04年那次，那一路上的尘土、弯道、卤鸡蛋的味道、藏族阿妈的经筒声、修路工人的笑脸，都像是路上的路标，一个一个，把我带到了那片童话世界跟前，现在的路修好了，快是快了，可有些东西，也跟着快了没了。

哎,不说这些了，你要是问我04年那条路到底怎么走，我只能告诉你——从成都出发，一路向西，翻山越岭，别怕慢，别怕颠，到了，就是九寨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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