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说起来有点丢人，作为一个在旅游圈混了快五年、写过几十篇攻略的自媒体作者，我居然在成都凌晨四点,上了一辆去九寨沟的黑车。
但你先别急着骂我,听我说完。
那天我是去成都转车，原本计划坐大巴去九寨沟，结果飞机晚点，到成都已经晚上十点多了，大巴票早没了，第二天更早的班车是早上七点，我拖着箱子在春熙路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,心里盘算着第二天一早去赶车。
然后我在旅馆前台碰见了一个大哥，四十来岁，皮肤黝黑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，他靠在柜台边上抽烟，看我办入住，搭了句话：“去九寨沟？”
.jpg "四点从成都到九寨沟，我坐了一趟黑车-第1张图片-成都租车公司")
我说是啊,明早去车站。
他笑了一下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：“明早的车你赶不上，七点发车，你六点就得起，路上还得堵，我四点走，八点前准到。”
我当时脑子可能被成都的潮气泡发了，居然认真考虑了一下，他接着说：“拼车，一个人两百，你坐大巴也得一百五，差不了多少。”
差五十块，省三个小时，我在心里算了算这笔账，然后问了一句我这辈子问过更蠢的话：“你车正规吗？”
大哥又笑了一下，拍了拍我肩膀：“兄弟，你看我像正规的吗？”
——他倒是挺诚实。
于是凌晨四点，我坐上了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，车上已经坐了五个人，加上司机六个，副驾是个抱着双肩包打瞌睡的小姑娘，后排挤着三个大哥，一看就是去工地干活的，我被塞进更后一排，膝盖顶着前座的靠背,怀里还抱着自己的行李箱。
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，司机大哥——就是旅馆那个——一边开车一边啃了个馒头，然后掏出一袋红牛，问有没有人要喝，后排靠窗的大哥接了一罐，咕咚咕咚灌下去，说：“师傅你开稳点，我睡一觉。”
然后他就真的睡了一路,打呼噜的那种。
车子上了高速之后，我渐渐清醒过来，窗外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盏路灯，像是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，车里暖气开得足，混着烟味、汗味和不知道谁带的卤蛋味儿，有一种特别实在的“人间气息”。
我掏出手机想记点东西，结果司机大哥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：“别拍了啊，我这车没营运证。”
我讪讪地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他倒也没生气，反而打开了话匣子，说他跑这条线跑了八年了，更早是拉货的，后来发现拉人更挣钱，就换了辆二手面包车开始跑。“旺季的时候一天跑两趟，成都到九寨沟，九寨沟回成都，累是累，但比在工地搬砖强。”
后排那个打呼噜的大哥突然醒了，接了一句：“你那是没在工地干过，我去年在汶川修路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，挣的还没你跑一趟多。”
然后俩人就开始聊挣钱的事儿，从跑车聊到挖虫草，从挖虫草聊到前几年地震的时候怎么逃命，我听着听着，觉得这哪是黑车啊,这是移动的茶馆。
五点半左右，车在绵虒服务区停了一下，司机大哥说都去上个厕所，抽根烟，十分钟后走，那个抱双肩包的小姑娘没下车，缩在座位上刷手机，我下车买了杯热水，回来的时候看见司机大哥正蹲在车头前检查轮胎，嘴里叼着半截烟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好像在跟谁吵架。
“……我跟你说了今天到，你别催……行了行了挂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看见我站在旁边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：“老婆，催我回去给孩子开*会。”
上车之后他跟我说，孩子上初二了，成绩不咋地，但他一年到头在外面跑，也管不了。“你说我挣这钱图啥呢？就图他以后别跟我一样开黑车。”
这话把我逗笑了,笑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心酸。
.jpg "四点从成都到九寨沟，我坐了一趟黑车-第2张图片-成都租车公司")
天**亮的时候，车子进了山区，山路弯弯绕绕，旁边的岷江哗哗地流，司机大哥把音乐打开了，放的是九十年代的流行歌，任贤齐、张信哲那种，后排大哥翻了个身说：“师傅你放点带劲的嘛，这歌唱得我想哭。”
司机大哥真换了,换成了凤凰传奇。
全车人都笑了，连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姑娘都抬起头，嘴角咧了一下，然后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：“师傅，还有多久到？”
“一个半小时，你赶时间？”
“嗯，跟人约了八点半拍照。”
“男朋友？”
“不是，网友。”
后排大哥又来劲了：“哎呀，网友见面要小心哦，我去年见了个网友，被*了两千块。”
“那是你笨。”司机大哥头也不回地说。
车里又是一阵笑，笑完之后，那个大哥居然真的开始讲他被*的经过，讲得绘声绘色，连对方发来的照片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记得，我一边听一边想，这要是写成稿子发出去，标题就叫《我在去九寨沟的黑车上，听了一场防**讲座》。
八点过一点，车到了九寨沟县城，我下车的时候腿都麻了，膝盖上全是行李袋压出来的印子，司机大哥帮我把箱子从后斗里拎出来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说：“到了啊，要是回成都还坐我车，微信联系。”
我说好，然后拖着箱子走了几步，又回头喊了一句：“大哥，你孩子*会开了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了：“还没呢，下午开，我送完这趟就回去。”
我也笑了，然后转身走进清晨的九寨沟,空气冷得发甜。
说实话，我写了这么多年的旅游攻略，教别人怎么避*、怎么选正规交通、怎么识别黑车，结果自己坐了一趟黑车,还觉得挺值。
不是因为它便宜，也不是因为它快，就是那三个多小时里，我听到的东西，比我在任何一个景区听导游讲解都有意思，那些关于挣钱、养家、孩子成绩和网友*局的话题，粗糙，真实，热气腾腾，就像那辆五菱宏光里的味道，不好闻,但让人觉得踏实。
我以后大概率不会再坐黑车了，毕竟安全第一，这个道理我懂，但那天凌晨四点的那趟车,我大概会记很久。
——不过这话可别让我爸妈看见,他们以为我坐的大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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