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巷子里的黄包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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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的巷子,宽的有宽的味道,窄的有窄的讲究,宽巷子那边,火锅店一家挨着一家,红油翻滚,人声鼎沸,走几步就能撞见举着自拍杆直播的姑娘,可你若从西头*进窄巷子,脚下踩的虽是同样的青石板,节奏却一下子慢下来,树是老的,墙是灰的,连空气里飘着的都像是隔夜茶的味道——淡,但回甘。

我那天碰到老陈,就是在这条慢巷子里,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,太阳斜着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,洒在他那辆黄包车上,车篷上的布已经泛了白,轱辘倒是擦得锃亮,他正靠在车边打盹,草帽扣在脸上,胸口随着鼾声一起一伏,旁边茶馆的伙计路过,踢了踢车轮:“老陈,生意来喽!”他这才把草帽一掀,眯着眼睛朝我这儿看。

“坐车不?窄巷子到井巷子,十块。”声音是沙的,像被烟熏过,但又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,我说行啊,顺便拍两张照片行不行,他咧嘴一笑,牙不全,但笑得真:“拍嘛,我又不是明星,还怕你拍?”

车是真的旧了,皮座垫上裂了口子,里面海绵露出来,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,手把的地方磨得发亮,像是盘了多年的老核桃,老陈让我坐稳,自己跨上车辕,两脚一蹬,车子吱呀一声动了,那声音不是刺耳的,倒像是老门轴转动的闷响,和着巷子里不知谁家飘出来的花椒味,竟然挺搭调。

窄巷子里的黄包车-第1张图片-成都租车公司

“您拉了多少年了?”我问他。

他想了想,后背一耸一耸地蹬着车:“头十年是拉游客,后来腿不行了,就只跑短趟子,现在啊,就当遛弯儿。”他侧过头说话,脖子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揉过的牛皮纸,我又问,那现在坐黄包车的人还多吗,他哼了一声:“不多喽,年轻人要扫码的,要那种带电瓶的,我这车,就你们这些写文章的、拍照片的还稀罕。”说完又补一句,“不过也好,清净。”

车子*过恺庐的院墙,墙头的三角梅开得泼辣,红艳艳地垂下来,差点扫到车篷,老陈也不躲,就那么让花枝从头顶擦过去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花,一年比一年疯。”

我忽然觉得,坐这黄包车跟坐租车完全是两码事,租车里你盯着手机,或者看前面的红尾灯,着急,可这黄包车上,你只能看两边的墙、墙上的藤、藤下面的门墩儿,听车轮碾过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青苔,发出极细微的黏腻声,前面老陈的背一拱一拱的,后脑勺上几根白发从帽檐底下钻出来,随着节奏晃,你没法着急,急也没用,他就是这个速度。

到了井巷子口,他停下来,脚点地,回头说:“到了。”我掏钱给他,他接过去,折了两折,塞进裤兜,然后从车把前面的布袋里摸出个搪瓷缸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——是茶,颜色浓得发黑。

“明天还来不?”他问。

“不一定,看情况。”

窄巷子里的黄包车-第2张图片-成都租车公司

“来嘛,我一般下午都在,你要是来,我带你走另一条路,有个院子门口种了棵桂花树,这两天怕是要开了。”

我点点头,他这才把搪瓷缸拧好,又靠回车边,草帽重新扣回脸上,巷子里的光又移了一点,照在他的鞋上,那双黑布鞋,鞋帮子有点歪,但干干净净的。

后来我走远了,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靠在那儿,像窄巷子里长出来的一个物件,黄包车的轱辘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斜斜地搭在青石板上,旁边的茶馆里,有客人在喊:“掺茶!”声音拖得老长,混着碗盖碰瓷杯的脆响,在巷子里荡来荡去。

我突然想,这窄巷子要是没有了老陈和他的黄包车,该少多少味道呢,可能还是会有很多游客,有很多拍照的、发朋友圈的,但少了那一声“坐车不”的招呼,少了那吱呀吱呀的响动,总觉得像火锅里没搁花椒——麻是麻了,香得不够踏实。

我掏出手机,想把刚才拍的照片发个动态,想了想,又锁了屏,有些东西,还是留在眼睛里头好,写出来,反而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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