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出发之前我压根没想过“包车”这回事,成都到西安,高铁仨小时,机票打折时也就两三百,谁脑子抽了去包辆小巴车啊?但那天晚上在青旅楼下的烧烤摊,老板跟我说了句“你要真想在路上捡点故事,就别急着赶路”,我脑子一热,第二天早上就去了城北客运站旁边的巷子里,找了一个跑长途的老师傅,塞给他三百块钱,说“师傅,我今天想包你车去西安,走老国道,不走高速”。
他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小伙子,你确定?老国道可要跑十二个钟头,路上没几个服务区,厕所都得找草丛。”
我说:“那就找草丛。”
就这么着,我踏上了一趟本来该是三小时高铁,结果变成了一天一夜的公路片。
车子是辆江淮的柴油小巴,座椅上套着洗得发白的布套,后视镜上挂着个平安符,旁边还贴了张褪色的观音像,师傅姓刘,五十多岁,以前开大货车跑西藏,现在老了,就在成都和西安之间拉点散客,他说这趟活儿本来不想接,因为太亏,油钱加磨损,三百块基本不赚,但看我一个人背着包站那儿,眼神有点像他儿子,就答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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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儿子呢?”我问。
“在深圳上班,一年回一次。”他点了根烟,没再往下说。
车子刚出成都市区,他就把广播调到了川剧频道,咿咿呀呀的,我一句听不懂,但也没让关,窗外的路从繁华的高楼变成灰扑扑的乡镇,再变成山夹着山的峡谷,路边的树越来越密,房子越来越少,偶尔能看见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,或者几个小孩在泥地里追着一条土狗跑,刘师傅说:“你看,这才是四川的样子,高速上你啥也看不见。”
我点头,其实心里在想,要是坐高铁,现在我都到广元了。
开到下午三四点,太阳开始往西沉,山影斜过来,把公路切成一半亮一半暗,刘师傅突然把车停在路边,说:“歇会儿,我去尿个尿。”他下了车,走到一棵歪脖子树后面,我也跟着下去,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野花的香气,路边有条小溪,水很清,我蹲下去洗了把脸,凉得打了个激灵。
这时候刘师傅从兜里掏出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,里面泡着浓茶,他喝了一口,递给我:“尝尝,苦得很,但提神。”我接过来喝了一小口,确实苦,但胃里那股倦意好像被冲淡了,他指着远处一座山头说:“那边就是剑门关,以前诸葛亮在这打过仗。”我望着那座平淡无奇的山,想象着千年前的军旗和战马,觉得有点魔幻——上一秒还在按手机查攻略,这一刻却站在路边,对着一个两千年前的关隘发呆。
重新上车的时候,天已经麻黑了,刘师傅打开了车内的灯,昏黄的光照着他的侧脸,皱纹一道道像干裂的河床,他跟我说起他老婆,说前年生病做手术,花了十几万,把跑大货攒的钱都掏空了,现在就靠这趟小巴车慢慢挣回来。“儿子说要接我们去深圳,我不去,那边楼太高,憋得慌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这人,还是喜欢在路上的感觉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看着窗外,夜色把一切吞没,只有车灯像两把刷子,把黑糊糊的路面一层层刷出来,过了会儿,他突然哼起一段歌,调子很老,像是八十年代的流行曲,歌词我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句“人生是一条路,没有尽头”,他没说让我别录音,我就真没掏手机,怕破坏了那破锣嗓子里的那股子劲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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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西安城门口的时候,已经凌晨三点了,刘师傅把车停在城墙根下,熄了火,整个车都安静下来,他转过头,对我说:“到了,你这一路,觉得咋样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比坐高铁值。”
他哈哈大笑,笑得咳嗽起来:“你这小子,下次要是还想走老路,我拉你走川藏线。”
我跟他互相加了微信,他备注名是“老刘跑车”,我下车,看着他调转车头,尾灯在黑夜中一闪一闪,慢慢消失在主干道的尽头,突然有点后悔没多给他五十块钱。
后来我在西安的宾馆里,花了一晚上把这篇游记写下来,键盘敲着敲着,又想起那盏昏黄的车内灯,想起那个保温杯里苦得皱眉的浓茶,想起那句“人生是一条路,没有尽头”——说实话,这首歌我后来搜遍全网也没找到,可能真的是他自己编的,但那又怎么样呢?有些歌,只在特定的夜晚,特定的老巴车里面,才有那个味儿。
你要是问我,成都到西安,更好的交通方式是什么?我还是会推荐高铁,便宜又快,但你要是问我,更难忘的一段路是啥?我会说,是我包了辆小巴车,跑了十二个小时老国道,跟一个话不多、烟不离手的老师傅,在夜色里听完了一首他自己编的歌,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,写攻略的人不会告诉你,但走的人自己心里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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