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第一次在导航里输入“成都—九寨沟”的时候,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风景,是屁股,第二个念头才是标题里那个问题——这条路,它咸不咸?别笑,这问题真不算矫情,你想想,一条路要是有味道,那肯定是汗味儿、尾气味儿,再不济也是路边饭馆飘出来的豆瓣酱味儿,但你要是真问“咸不咸”,那得看你怎么定义“咸”了。
我是从上个月中旬出发的,早上七点半,成都的天还灰**的,像没睡醒的熊猫眼,车里塞了三个保温杯、两袋橘子、一包湿纸巾,还有我妈硬塞的榨菜丝——她说路上万一吃不下饭,这个能“吊胃口”,我当时还嫌她啰嗦,结果后来这包榨菜丝成了救命稻草,这是后话。
出了绕城高速,车流就慢慢散了,导航里那个女声开始不紧不慢地念,什么“前方三百米有测速”,什么“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”,听得人昏昏欲睡,我第一次停车是在映秀附近,不是因为风景,是因为实在憋不住尿,加油站厕所门口排着五六个人,有个穿冲锋衣的大哥蹲在台阶上抽烟,看我在那儿活动腿脚,他吐了个烟圈,说:“哥们儿,别急着走,前面那段路能把人颠出肠子来。”我当时心想,能有多颠?结果他真没*我——那会儿的路还是好走的,真正难受的是过了茂县以后。
你问咸不咸?我先说个事儿,在茂县吃中午饭,我点了碗牦牛肉面,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,我看见碗沿上糊了一圈红油,汤面上浮着几粒花椒,闻着挺香,但第一口下去,我差点没把舌头缩回去——那盐像是不要钱似的,咸齁咸齁的,我跟老板娘说,这汤是不是弄重了?她一边擦桌子一边笑,说:“我们这儿的人干活出汗多,不吃咸点没力气。”我愣了下,心里琢磨,合着这“咸”是这么来的?不是路咸,是路上的饭咸。
可你要是真把这条路的“咸”全归到饭店头上,那也不公平,过了松潘,路开始往山上爬,弯道一个接一个,方向盘得不停来回打,我看了眼仪表盘,海拔显示已经两千八了,耳朵里有点嗡嗡响,胎噪和风声混在一起,莫名觉得嘴里发干,喉咙眼儿里像含着把沙,这时候你要问我嘴里咸不咸,我告诉你,不咸,是苦,因为晕车晕的,但你要是隔着一层车窗往外看,那些在路边卖烤土豆的老乡,脸上黑红黑红的,风一吹,皱纹里嵌着明晃晃的汗珠——那汗珠要是风干了,你舔一口,肯定是咸的,没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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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途我停了个观景台,叫“叠溪海子”,下了车,风大得能把帽子吹跑,我站了不到五分钟,鼻子里全是尘土味儿和断断续续的酥油茶香,有个老太太蹲在石阶边,面前摆着一篮子李子,皮上还带着霜,我过去问多少钱一斤,她竖起三根指头,比划了个“十”又比划了个“二”,更后嘴里蹦出两个字:“十五。”我买了半斤,咬了一口——妈呀,酸得我牙根疼,但又带着一丝回甜,就像这条路,折腾你半天,突然给你冒出个好看的湖光山色,你就觉得值了,你说这李子的酸,跟路的咸有什么关系?还真有——你缓过劲儿来之后,口腔里那种津液回甘的感觉,恰恰把那股子跋涉的“咸”给冲淡了。
真正让我觉得“咸”到了骨子里的,是在九倒*那一段,九倒*,名字听着就吓人,实际上比名字更吓人,我开到一半,前面堵了,一条大货车横在路上,司机在底下跟交警比划着,大概是剐蹭了,我熄了火,窗户摇下来透气,旁边一辆川U牌照的小面包车司机探出头,递给我一根烟,我摆摆手说不抽,他也没介意,自顾自点上,说:“你成都来的吧?第一次走这条路?”我说是,他把烟灰弹到窗外,眯着眼说:“这条路,我跑了十二年。”我问他累不累,他没正面回答,只说了句:“你闻闻外头,是不是一股子焦味儿?那是刹车片热了,这一路下来,刹车片要是不换,铁定报废,你说咸不咸?刹车片都咸出汗了。”我被他这话逗乐了,但细一想,还真有道理——这路,是让你身体里的水分一点点榨出来,从汗腺里,从口腔里,从眼睛里,你要是没留神,泪水和汗水淌进嘴里,那滋味,可不就是咸的么。
晚上我宿在川主寺,旅馆的老板娘是个藏族大姐,话不多,但热心肠,看我进门时脸色发白,她倒了杯热水,又端了盘青稞饼,指了指桌上的盐罐子说:“要不要来点?看你像是低血糖了。”我摇摇头,她就笑,说:“你们城里人,动不动就清淡饮食,可这地方海拔高,不吃点盐扛不住。”她那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,但我坐在床头想了好久——这路上所有的“咸”,都跟“扛”字有关,扛住颠簸,扛住海拔,扛住长路漫漫,靠的是什么?就是那一口口咸的、实在的、让人记住自己还活着的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再出发的时候,天特别蓝,蓝得不像话,我关了空调,把头探出去,风吹在脸上,带着雪山的凉意和松针的苦香,这时候我突然想通了,你要非要问我这条路咸不咸,我能告诉你的是:它的咸,不在风景上,在每一碗面汤里,在每一个司机的汗巾上,在每一次刹车片摩擦出的焦味儿里,在你口干舌燥时咽下的那口唾沫里,它不是那种张扬的咸,是闷在日子底下的,你得自己走一趟,才能咂摸出那味儿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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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九寨沟景区门口,我下车伸了个懒腰,腿是真麻了,有个卖帽子的大叔冲我吆喝,说“小伙子,要不要买个帽子,太阳晒得慌”,我看了一眼,那种更普通的棒球帽,十五块钱,帽沿上印着“九寨沟”三个字,我买了一顶,戴上,从兜里摸出那包榨菜丝,撕开,嚼了一根,咸的,脆的,带着一点花椒的麻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条路连同它的“咸”,在我嘴里成了个完整的形状——不是多么深刻的人生哲理,就是实实在在的,咸舌头尖儿上的一小撮记忆,等我把榨菜丝咽下去,又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温水,那缕咸味儿才慢慢淡开,像云散在天空里。
所以你要让我用一句话总结,我就说:别问路咸不咸了,你自己来开一趟,舌尖上自然有答案,要是你运气好,还能顺路捡一句老乡的俏皮话,比任何攻略都管用,不过我得提醒你——路上多备几瓶水,真的,渴了的时候,那咸味儿,才更上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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