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杜甫的茅屋到海風裡—成都到瓊海,我包了輛車,走了一條不像攻略的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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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實話,這次出門之前,我壓根沒想過要把杜甫草堂和瓊海擱在一條綫上。

那陣子成都一直下雨,濕漉漉的,我蹲在青羊宮附近的小旅館裏改稿子,改得腦仁疼,鍵盤上全是瓜子殼,突然就覺得,不行,我得走,去哪兒?不知道,翻手機地圖,手指頭隨便一劃,劃到海南島更東邊那塊,瓊海,就它了。

但問題來了,成都到瓊海,兩千多公里,飛機兩個多小時的事兒,可我偏偏不想飛,倒不是矯情,是前陣子坐飛機趕上氣流,嚇得我攥著座椅扶手把美甲都摳掉了一塊兒,所以這次,我決定包車,慢慢走,把這條綫當成一條繩子,串起那些我從沒去過的地方。

包車这事儿,搁以前我是不屑的,總覺得是旅行社大爺大媽的專利,但這次我找的是個私人師傅,姓趙,四十多歲,胖乎乎的,說話帶點川普,開一輛七座商務車,後備箱裏塞了兩箱礦泉水和一袋子橘子,他聽說我要從杜甫草堂出發,樂了:“哥子,你這是先拜詩聖,再去看海,文藝得很嘛。”我心想,文藝個屁,我就是想找個由頭出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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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發那天早上,我特意讓趙師傅在草堂門口停了十分鐘,那時候剛開門,遊客還沒湧進來,紅墻夾竹桃,竹子濕漉漉的,裏面傳出幾聲鳥叫,我沒進去,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說不上什麼感受,就是覺得,杜甫當年住在這兒的時候,大概也跟我一樣,老想著往外跑吧,他跑不遠,我跑得遠,這就算是一種跨越千年的接力。

上了車,趙師傅問我:“走高速還是走國道?”我猶豫了一下,他咧嘴笑:“要不咱走一段國道?反正不趕時間,路上還能吃碗麵。”就衝這句話,我認定這師傅靠譜。

第一站是重慶,對,就是那個網紅城市,但趙師傅沒帶我去洪崖洞,他把車停在一個老居民區路邊,帶著我鑽進一家蒼蠅館子,點了碗肥腸面,那面辣得我直吸氣,他卻慢悠悠地剝蒜,跟我講他年輕時候跑長途,路過這兒總要停一停。“那時候這一片還是田壩壩,現在全是高樓,但這家面館沒變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裏沒啥感慨,就是陳述事實,我喜歡這種態度,不煽情,不矯飾,就像一個路邊的石墩子,風吹雨打,它就在那兒。

過了重慶往貴州走,那一路隧道特別多,一個接一個,燈光黃澄澄的,像穿越某種時空隧道,趙師傅放著老歌,什麼《站台》《苦咖啡》,音響有點破,帶著滋滋的雜音,但反而有種奇妙的氛圍,我靠在窗邊,看著隧道盡頭的光圈越來越近,又突然消失,周而復始,突然想起杜甫的詩:“星垂平野闊,月湧大江流。”人家是在船上寫的,我是在車上感受的,雖然場景不對,但那種孤獨和開闊交織的感覺,居然有點像。

貴州那段路不太好走,盤山公路繞來繞去,我暈車暈得七葷八素,趙師傅遞過來一顆暈車藥,順便調侃:“你這體質還想走川藏線?算了吧。”我嘴硬:“我這是沒發揮好。”他嘿嘿笑,也不反駁。

到了廣西邊界,天氣突然變了,從陰沈變成大太陽,溫度一下子飆上去,我脫了外套,搖下車窗,風吹進來帶著一股熱帶特有的潮氣,趙師傅說:“快到了,過了海安就是海南。”他那語氣,就像農民說“快收麥了”一樣樸素。

過海輪渡那一段挺有意思,車開進船艙,人得下車到客艙去,我趴在欄杆上,看著海水從混濁的黃綠色慢慢變成淺藍色,海風把頭髮吹得亂糟糟的,那一刻我啥都沒想,就是放空,旁邊一個大姐在啃鳳梨,分了我一塊,真甜,甜得有點不真實。

上了岸,趙師傅把車窗全部打開,音樂換成了輕快的海南民歌,他喊了一嗓子:“瓊海!”聲音被風吹散了,但我聽得真切。

到了瓊海,其實沒啥特別的計劃,我讓趙師傅把我扔在博鰲鎮上,他問我:“要不要我等你?”我想了想,說:“不用了,你回去吧。”他點點頭,從後備箱搬出一箱橘子遞給我:“路上買的,你帶著吃。”我沒推辭,抱著橘子站在路邊,看他倒車,然後揮揮手,車尾燈消失在不遠處的椰林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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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我突然有點捨不得,兩千多公里,我們聊了很多——他兒子考上大學,他媳婦嫌他煙抽得多,他上次跑長途遇到一個不講理的客人……這些瑣碎的、毫無意義的對話,反而比任何景點的風景都讓我記得更清楚。

瓊海的天很藍,海風鹹鹹的,我找了個海邊的小旅館住下,窗戶正對著海面,晚上我坐在陽台上剝橘子,聽著浪聲,打開手機備忘錄,想寫點什麼,但想了半天,只寫了一句話:

“杜甫草堂的竹子是濕的,瓊海的風是鹹的,中間是兩千公里的路,和一個胖師傅的川普。”

就這一句,夠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沿著海邊的棧道走,看見有漁民在補網,有小孩在撿貝殼,還有一對老夫妻坐在長椅上,什麼都沒說,就那麼坐著,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,但拍完又刪了,有些東西,相機留不住,但你知道它在你腦子裏紮了根。

這次包車,不像一場旅行,更像是一場長達兩天的談話,對象是一條路,一個陌生的師傅,還有我自己,回到房間,我打開電腦,開始寫這篇文章,寫著寫著,突然覺得,杜甫要是活著,估計也會喜歡這種方式——不趕路,慢慢走,在路上認識一些人,記住一些無用的細節,更後到了海邊,什麼都沒幹,就是坐著發呆。

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義?我也不確定,反正我現在看著窗外那片海,覺得挺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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