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黄浦江到府南河,我跟着一辆货车走了趟成渝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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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接这个活儿之前,我压根儿没想过自己会去坐长途货车,做了几年旅游自媒体,飞机高铁住民宿,拍点美美的风景,写点小资的文案,那是我熟悉的套路,可这次编辑给我派了个怪任务,说什么“跟着上海到成都的长途货运包车走一趟”,说是要挖掘点不一样的“公路故事”。

我第一反应是,这有啥好写的?不就两三天开两千公里,又累又枯燥,还全是高速,连个风景都拍不着,但架不住人家给的钱多,再说我也确实没试过这种路子,咬咬牙,通过朋友联系了个跑这条线十多年的老司机——陈师傅,电话里他嗓门很大,带着点苏北口音:“小伙子,你要跟车?行啊,不过我这车可没你坐的舒服,你自个儿掂量。”

上车那天,上海下着小雨,我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偏得要命的物流园,在一个角落里瞅见了他的那台解放J7,红车头,挂着苏J的牌子,车斗上盖着厚厚的雨布,捆得结结实实,陈师傅正蹲在车轮边检查胎压,见我拎着个行李箱过来,先乐了:“嚯,你这是搬家还是出差?后备箱哪有地儿给你放箱子,塞你脚底下吧。”

从黄浦江到府南河,我跟着一辆货车走了趟成渝线-第1张图片-成都租车公司

我钻进副驾,里头一股子烟味混着某种劣质香水的味儿,座椅上套着磨得发亮的编织座套,中控台上摆着一尊小佛像,下面压着张他老婆和孩子的合照,我试着调整座椅,发现靠背是*的,只能直挺挺地坐着,陈师傅发动车子,柴油机“突突”地响起来,整个车都在抖,像一头刚睡醒的牛。“走嘞!”他拍了拍方向盘,那语气,跟去菜市场买菜差不多。

出了物流园,没走多久就上了G50沪渝高速,刚开始我还挺新鲜,拿着手机对着窗外拍,下雨天,能见度不高,两边的房子灰**的,陈师傅瞥了我一眼,说:“别急,等过了湖州,那才叫开眼。”他话不多,但每句都透着股子经验,开了大概俩小时,雨停了,路两边的山开始多起来,到了那种典型的江南丘陵地带,一片片绿趟着水汽,挺好看。

“知道为啥叫‘包车’不?”他突然问,我愣了下:“不是包一辆车的意思吗?”他“啧”了一声:“那你们外行话,我们说的包车,是指你这趟货,从上海到成都,整个车斗都是你的,中间不许拼货,不许换车,要一口气送到,价格是贵点,但稳当,你看后面那台车,那是专做上海到成都线的大板车,装的全是商品车,跑得贼快,但人家那叫‘甩挂’,到了服务区,头挂一摘,换个头继续跑,司机根本不着家,我这个,是玩‘精品’的。”

他这话让我有点懵,但好像又懂了点啥,到了中午,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吃饭,他熟练地把车停到货车区,跳下车,从副驾后面拖出一个塑料桶,里面是早上老婆给他装的饭菜,米饭、红烧肉、还有几根青菜,他蹲在车头边,就着保温杯里的浓茶,呼噜呼噜地吃着,也没让我,过了会儿才说:“对面那个餐厅,一碗面要38,还不是啥好面,我自带的,省钱,你饿了就去,我给你看着车。”

我花38块钱买了一碗牛肉面,味道确实不咋地,但热乎,陈师傅吃完了,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,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卡车:“你看那台豫P,拉了满车的苹果,肯定超载了,你看那轮胎压的,这趟路,运费不涨,油价涨,不超载就只能喝西北风,但超载了,万一出事,全完蛋,人哪,就是在这种夹缝里讨生活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出奇地平淡,没有抱怨,就是陈述。

下午开过安徽界,进入了山区,车在爬坡,发动机发出沉重的吼声,速度明显降下来,陈师傅换了个低档位,油门踩到底,转速表指针飙到红区。“这段是G50上更累的,长上坡,大车都跑不快,前面那个小桥,底下是条河,以前没高速的时候,走老国道,那才叫险,一面是山,一面是悬崖,会车时候,两车司机都要把头探出去看轮子边有多近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着,像是在打拍子。

我困了,迷迷糊糊睡了一觉,醒来的时候,天色暗了,车窗外一片黑黢黢的,偶尔有对面驶来的车灯晃过,陈师傅开启了夜间行车灯,驾驶室里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特别安静,他好像知道我醒了,说:“前面是武汉绕城,过了武汉,就快一半了,你眼睛尖,帮我看着点路牌,我有点视疲劳。”我一下子清醒了,这可是个正经任务,我瞪大眼睛,盯着前方的指示牌,生怕错过一个。

“你这行,更怕啥?”我问他,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怕困,怕高速上突然窜出个什么玩意儿,怕下雨天路面打滑,怕那种开得飞快的私家车突然别你一下,上次在宜昌那段,一辆帕萨特强行并线超车,我差点没刹住,吓出一身冷汗,那孙子连个转向灯都不打,你说,咱跑车的,说到底就是个‘风里来雨里去’的活,挣的是个辛苦钱,更不值钱的就是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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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好有一辆快递大货车呼啦一下超过我们,车尾带起一阵气流,把我们这车都带得晃了一下,他“呸”了一声:“你看,这种就是赶时效的,恨不得飞起来!但又能快几分钟?到了目的地,还不是要等卸货。”

我们没在武汉停,直接绕城而过,陈师傅说,他一般都是开夜车,晚上路况好点,没那么堵,人也少,就是费眼睛,到了凌晨两三点,我终于扛不住了,歪在座椅上睡着了,等我再醒来,天已经**亮了,车停在了一个服务区,陈师傅趴在方向盘上,打着轻微的呼噜,他在补觉,我没敢动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朦胧的天色,远处山峦叠嶂,雾气如带。

那两天两夜,我们聊了很多,聊他儿子在苏州上技校,聊他年轻时开货车被偷过油,聊他老婆说他的“车比家亲”,聊他跑这条线三十多年,见过无数风景,但都不如回江苏老家陪老婆吃碗馄饨来得踏实,他车里放着一台老旧的MP3,只有几首歌循环播放,其中一首是《蓝莲花》,当许巍唱到“没有什么能够阻挡”时,他跟着哼起来,声音跑调得厉害,但我觉得,那是我听过更真实的演唱会。

到了成都,天已经全黑了,车稳稳停在货场里,陈师傅熄了火,长长地舒了口气,推开车门,空气里是成都特有的潮湿和火锅味,他伸了个懒腰,对我说:“到了,任务完成,你要去拍点啥,先去吧,我找个地方洗把脸,然后把车子检查一遍。”

我看着他在灯光下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,那些网络上吹爆的“诗和远方”,其实不在我平时拍的那些古镇、网红打卡地里,它就在这油乎乎的方向盘上,在那一张张过路费票据里,在那一句“风里雨里,跑就是了”的平淡话语中。

我问他:“下次还有这种活儿,还叫我?”他回头瞪了我一眼:“叫我?我还得看你抗不抗饿呢!不过你要是能帮我看着路牌,我倒是不介意多个说话的人。”

我笑了,我知道,这篇文章写完了,但我心里的“成渝线”,可能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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