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到九寨沟，两边的大山，你以为是风景，其实是命

每次跟人说起我要从成都去九寨沟,总有人眯着眼，一脸向往：“哇，那条路风景绝了，两边的大山哦，跟画儿一样！”

我通常先“嗯”一声，然后低头扒拉两口饭，半天才接一句：“是，画儿，还是那种画得特别用力的油画，看久了，眼晕。”

说真的,第一次走这条路的人，十个里有八个会被那些山震住，车刚出成都平原，往都江堰那边一*，山就来了，不是那种慢慢出现的，是“唰”地一下，像有人在路两边突然拉开了两块巨大的幕布，你根本来不及反应，前挡风玻璃里就只剩山了，近的，远的，墨绿的，灰蓝的，一层叠一层，叠得你心里发慌。

我跑这条路跑了不下十回,写游记也写了好几篇，但真要让我说“两边的大山”，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，不是“壮美”，是“压”。

对,就是压迫感的“压”。

你想想,你坐在一个铁壳子里，以六十码的速度在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上往前拱，路是沿着河谷修的，岷江在底下哗啦啦地响，又冷又急，两边的山呢？几乎是垂直着往上长的，早上太阳从东边那个山口冒出来，十点多了，你还在阴影里，下午太阳从西边那个山口落下去，四点刚过，天就暗了，你就像在一口巨大的、长长的、长满了树和草的井底，往前爬。

这话我跟我妈说过,我妈说：“那多好，凉快。”

我懒得跟她解释,这种“凉快”，是那种把你裹在阴凉里的闷，是那种抬头看天只剩一条缝的窄，有一回我在车上碰到个老太太，从江苏来的，一路上拿着手机拍窗外，拍了半个钟头，手机放下了，嘴里念叨了一句：“这山……咋个长不出去嘛。”她说的是四川话，我愣了一下，后来才反应过来，她可能是年轻时在四川待过，急的时候，母语就跑出来了，她说“长不出去”，这三个字太精确了，你看那些树，密密麻麻地扎在石头缝里，看着都累，它们这辈子更大的本事，就是拼命往上长，可长来长去，还是在山的皮肤上，像一层汗毛。

但你要光说这山“压人”，那也不公道，这山，是会“变脸”的。

过了汶川,往茂县走，山就开始不一样了，*过一个弯，头顶突然亮堂起来，那是山与山之间留了个豁口，阳光像一把巨大的、倾斜的刀，从豁口里劈进来，正好劈在对面那片坡上，那坡上如果有几户羌寨，白色的碉楼，褐色的房顶，旁边再站着几棵黄了叶子的白杨树，那一下子，整个车厢里都会安静下来，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安静，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，是那种你突然觉得，刚才那些累啊，晃啊，憋闷啊，都值了，你就想盯着看，哪怕车一晃就过去了。

我印象更深的一次,是秋天，车过川主寺往九寨沟*的时候，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，那天太阳特别好，金灿灿的，带着点橘红，两边的山全变了颜色，黄的是桦树，红的是枫树，绿的是冷杉，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，紫的、褐的、赭的，一股脑地全往你眼睛里倒，那时候你不觉得山是“压”你了，你觉得它们是活的，在热烈地、不管不顾地燃烧，那种热烈，有点像是山在跟你喊话，喊什么，你听不清，但你知道它喊了。

说到这儿,得说点实际的，成都到九寨沟这条线，两边的大山，不只是风景，它是路，也是命。

我以前写过一篇游记,标题叫什么《一路向西，在云上》之类的，现在想想，太假了，什么“云上”啊，你其实一直在沟里，真正让这条路通行的，是那些修在悬崖边上的路，是那些一个接一个的隧道，是那些修在河上的桥，你坐在车里，觉得路挺平，挺顺，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以前的路，以前的老路，就在现在路旁边的山壁上，你要是仔细看，还能看到一些残破的、像栈道一样的痕迹，那是真真正正的“挂”在山上的，现在路修好了，开车六个小时就能到，但你不能忘了，这六个小时，是无数人用铁锹和炸药，在这堆大山里硬凿出来的。

有一回,我在路上堵车，前面塌方了，抢修，我下车透气，站在路边，靠着护栏，护栏下面是几十米深的悬崖，岷江在底下像条小白线，对面就是山，近得好像你伸手就能摸到，山上有石头，有草，有树，还有一条细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流水，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，我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，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这山是活的，它有脾气，也有耐心，它立在那儿几千万年了，看着你修路，看着你堵车，看着你拍照，看着你走，它什么也不说。

你要是问我,成都到九寨沟两边的大山到底怎么样，我可能不会跟你说“雄伟壮丽”，也不会说“如诗如画”，我会说，那是你不得不穿过的一堵墙，一面巨大的、有生命的、阴晴不定的墙，它有时候给你看它的花衣裳，有时候给你看它的冷脸子，你穿过它的时候，会觉得累，会觉得压抑，但等你到了九寨沟，回头看，你又会觉得，那一路的颠簸和憋闷，好像都不算什么了。

那山,就那么一直站着，你走你的，它站它的。

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这些跑旅游的，写游记的，老是想把山写美了，写神了，写成一个“景点”，但其实，山根本不在乎你怎么写它，它就在那儿，跟着风，跟着雨，跟着四季，慢慢地、不动声色地老去。

下次你要是坐车去九寨沟,别光顾着睡觉，也别光顾着拍照，偶尔抬起头，看看窗外那两堵巨大的、沉默的墙，你盯着它看，它不一定会回应你，但你看久了，心里会生出一种奇怪的踏实感。

那感觉像是,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，是永远也不会变的，比如这山，比如这路，比如你坐在车上，看着窗外，心里那一点点又慌又安心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标签： 成都到九寨沟两边的大山有多远成都到九寨沟两边的大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