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我从来没想过,在成都这样的地方,还能撞见黄包车。
那天其实是有点无聊的,从宽窄巷子出来,顺着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小巷子瞎溜达,太阳晒得人有点犯困,街上人不多,几只野猫蹲在墙根底下打盹,我本来想找个茶馆坐坐,结果一抬头,看见一辆黄包车从巷子那头*过来,叮叮当当的,车夫脖子上搭条白毛巾,一边蹬一边扯着嗓子喊——“让一让咯,让一让咯!”
那个瞬间,我真有点恍惚。
说实在的,黄包车这东西,我在老电影里看过不少,什么《骆驼祥子》啊,民国题材的电视剧啊,镜头里那些车夫弓着背、汗流浃背的样子,总觉得离我们太远了,成都这些年发展快得很,满大街跑的都是网约车、共享单车,谁还坐这个?
可它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出现在我面前。
我赶紧掏出手机拍了两张,车夫瞅见我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点黄的牙齿:“帅哥,坐一圈不?三十块,随便逛。”
三十块,在成都也就一碗肥肠面的钱,我犹豫了两秒钟,收起手机就上了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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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刚坐上去那会儿,有点不太自在,车身是木头做的,漆成暗红色,座位是那种老式的弹簧座垫,一坐下去嘎吱嘎吱响,车顶上搭了块遮阳布,风吹过来哗啦啦的,整个感觉就像坐在一件活古董上,车夫姓刘,五十多岁,本地人,说话带着浓重的成都口音,把“吃”说成“七”,把“去”说成“切”。
“老刘,你这车跑多久了?”我问。
“八年咯。”他一边蹬一边回头跟我说话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,“以前在春熙路那边拉客,那边人多嘛,现在不行了,不让停。”
“为啥不让?”
“说不好看,影响市容。”他撇撇嘴,“你说这拉黄包车怎么就影响市容了?我这车擦得比那些共享单车干净多了嘛。”
我被他说得有点想笑,但仔细想想也是,黄包车这东西,在城市*眼里大概属于“历史的包袱”,可在我们这种喜欢找点不一样的游客眼里,反倒成了宝贝。
老刘带我*进了一条特别窄的巷子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一楼开了些小店铺,卖杂货的、卖凉粉的、补鞋的,烟火气浓得跟火锅汤底一样,有个老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黄包车路过,冲老刘喊了句什么,老刘回了句“扯把子”,两人都笑了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我坐在车上,路边的景象一帧一帧往后退,声音却好像被放大了——谁家在炒辣椒,呛得人直咳嗽;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,尖叫着喊“给我玩一下”;收音机里放着李伯清的评书,老头儿的声音像吃了跳跳糖一样蹦得欢,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在我耳朵里铺成一张成都更真实的声网。
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成都,那是2016年,跟一个朋友来的,那会儿我们什么都觉得新鲜,在锦里吃了一下午小吃,辣得嘴唇发麻还在那儿硬撑,朋友说成都是个“来了就不想走”的城市,我当时不信,觉得这话太矫情了,后来朋友真的在成都安了家,我倒是每次来都觉得有点不一样。
“你们年轻人啊,其实不太懂成都。”老刘一边蹬车一边说,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老练,“成都好就好在不装,你看那些大城市,到处高楼大厦,亮得晃眼,老百姓过得累得很,成都不一样,该吃吃该喝喝,麻将照打,火锅照涮,管你什么**,到我这儿一律喊声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好路过一家茶馆,门口坐着三四个打麻将的老太太,其中一个手气好像不错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,老刘冲她们吹了声口哨,几个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,笑骂了一句“砍脑壳的”,又低头继续打牌。
我坐在黄包车上,忍不住也笑了。
其实要说坐黄包车有多舒服,那是*人的,车子避震基本等于没有,路稍微不平就颠得屁股疼,而且速度也慢,比走路快不了多少,但正是这种慢,让你不得不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挪开,去看看路上的东西,那些平时一闪而过的门面,那些你根本没注意到的细节,在黄包车上全都慢悠悠地展现在你面前。
比如我发现在一条小巷子的*角,有一家看起来开了几十年的剃头铺子,门口挂着一面斑驳的镜子,老师傅正给人刮脸,动作慢得像在绣花,比如我看见一只橘猫趴在一辆电瓶车座垫上睡觉,尾巴耷拉下来,一晃一晃的,比如我看见一个卖糖油果子的大爷,把锅摆在路边,油锅里滋啦滋啦响,香味飘出老远,我差点让老刘停车去买一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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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刘看我馋得不行,真的停了车。“去买嘛,我等你。”
我跳下车,买了一串糖油果子,五块钱,果子还是热乎的,咬一口,外皮脆脆的,里面的糯米又软又甜,糖浆粘在嘴唇上,舔一下都是幸福的味道,我分了一个给老刘,他也不客气,一口咬下去,糖汁差点滴到车把手上。
“哎呀,差点浪费了。”他赶紧舔了一下,那动作熟练得很。
重新上路之后,我们经过了人民公园,老刘指着门口说:“这儿以前有个拉黄包车的王大爷,比我资格老多了,拉了几十年,去年不干了,回老家带孙子去了,他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坐黄包车了,没前途,我倒不这么觉得,你看你不就坐了嘛?”
我心想,我也就是图个新鲜,但这话没说出口,怕伤他心。
“其实吧,”老刘又说,“我这车跑一天,有时候拉不到几个人,有时候一天能拉十几个,暑假的时候好些,游客多,冬天就不行了,风大,冷,没人愿意坐敞篷的,不过我习惯了,反正我也不靠这个发财,能糊口就行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,没有抱怨,也没有自怜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,我突然觉得,这种态度才是成都人更真实的样子——没什么了不起的,日子嘛,咋过不是过?
黄包车在一棵老梧桐树下停了下来,老刘说到了,我一看,还真回到宽窄巷子附近了,我出来的那个巷子口就在前面五十米。
我付了钱,多给了十块当小费,老刘推辞了一下,更后还是收了,说了句“小伙子讲究”,我站在路边,看着他调转车头,又叮叮当当地骑远了,白色的毛巾在风里飘着,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我会在成都街头被一辆黄包车打动,不是因为怀旧,也不是因为好奇,而是因为它让我看到了城市里那些正在消失的、顽固的、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东西,它们像钉子一样扎在这个城市里,拔不掉,也藏不住,就这么明晃晃地存在着。
就像老刘自己说的:“黄包车嘛,跑得慢,可跑得慢就看不到风景了?”他把“风”说成了“轰”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成都就是这样,有些东西你以为早该淘汰了,回头一看,它还在这儿,招呼都不打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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