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现在年轻人坐惯了地铁二号线“嗖”一下蹿到龙泉驿,可能根本想象不到,四十多年前那条路,是啥子光景。
那时候没得啥子“东进”“西控”,也没得什么“城市绿心”,龙泉驿对于我们这些老成都来说,就是个“花果山”——春天看桃花,夏天摘水蜜桃,秋天捡枇杷(其实捡不到,都是买的),去那儿,得坐一种现在听起来跟恐龙一样古老的东西——汽包车。
你说“汽包车”三个字,现在的小娃娃肯定一脸懵,啥子包?烧气的嘛!就是车顶上驼着一个巨大的、灰扑扑的橡胶气囊,里头装着煤气,车子就靠烧这个跑,那玩意儿鼓起来的时候像个充了气的肥猪,瘪下去的时候,皱皱巴巴的,像条晒焉了的咸鱼,司机师傅有个绝活,就是一边打方向盘,一边拿眼睛瞟车顶那个“包”,一看瘪得差不多了,得赶紧去加气站“打气”,不然就“趴窝”了。
那会儿从市区去龙泉,路线也没现在这么直溜,出了牛市口,路就窄了,柏油路也开始**洼洼的,汽包车开起来,“咣当咣当”的,加上引擎闷闷的轰鸣声,再配上那个大皮包在车顶上晃悠,整个车厢就像个会移动的、巨大的、装满了人的铁皮摇篮,你要是坐更后一排,颠起来屁股能离开座位两寸,脑壳“咚”一声撞到玻璃上,司机还要回头吼一嗓子:“扶稳了!这段路本来就烂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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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上的人呢,跟现在的低头族完全是两个物种,没得手机,大家就摆龙门阵,有提着一篮子鸡蛋去城里看女儿的老太婆,有进城卖完菜、在车上数角票的乡下汉子,还有戴着手表、穿着的确良衬衫去龙泉开会的干部,车厢里混着汗味、烟味,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煤气泄露的淡淡臭味,但奇怪的是,没人嫌弃,大家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坐着,摇着,聊着,窗外的农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。
那时候的龙泉驿,哪有什么高楼大厦?下了车,就是一条土街,两边是矮矮的瓦房,卖些锄头、竹筐、粗瓷碗,要上厕所?得憋着,走老远去找个公共旱厕,但那会儿人火气也大,就为了吃一口更资格的“龙泉枇杷”,或者在桃花沟里找个老农,盘腿坐在他家的院坝头,来一碗老三花(花茶),配上几颗花生米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有一回我记得特别清楚,大概是1985年春天,我们一帮小青年去龙泉看桃花,汽包车走到半路,那个“包”真的瘪了,车子“噗嗤”一声,像放了个大屁,就停在了半山腰上,司机骂骂咧咧地下去摇加气泵,我们在车上笑得前仰后合,有人提议干脆徒步走上去,结果大家一呼百应,全都下了车,沿着那条柏油路,两边全是刚开的桃花,粉粉白白的一片,风一吹,花瓣落得人满头都是,那情景,至今想起来,都觉得比现在开的任何一家网红咖啡馆都要洋气、都要浪漫。
后来,汽包车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,换成了烧油的大巴,再后来是空调车,再后来就是地铁,再后来……没人记得那个“包”了,成都到龙泉的距离,从两个多小时的颠簸,压缩成坐地铁十八分钟的瞌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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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偶尔开车去龙泉山看日落,路过那一片片高楼和红绿灯,我总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看车顶,啥子都没有了,但那种“咣当咣当”的声音,那种车顶压着个大皮包、随时怕它掉下来的感觉,那种一车陌生人挤在一起、因为一个颠簸就集体大笑的快乐,好像就还埋在桃花树的根底下。
你说,这算不算一种“古董级”的浪漫?
反正,我怀念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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