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接这个活儿之前,我对“成都到巴南货车包车”的理解,还停留在那种——你打个电话,那边传来一个睡不醒的声音,说“明天早上五点,物流园北门,别迟到”,然后你拉着一堆货,跟个沙丁鱼罐头似的挤在驾驶室里,一路颠到重庆,再原路返回,就,挺没劲的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我是被老刘拉上的,老刘是我在川西拍雪山时候认识的司机,大货车,十几米长那种,车头擦得锃亮,副驾驶座上永远放着一个瘪了一半的保温杯,他说:“你不是老想拍点‘路上的人’吗?明天跑趟巴南,货不重,主要是几箱猕猴桃和一堆给重庆那边民宿的旧木家具,你跟着,我给你讲讲啥叫真正的‘货车包车’。”
我寻思,行啊,反正稿子也没灵感,去呗。
凌晨四点,成都绕城高速入口,雾气还没散尽,路灯照着老刘的车,像个蹲在路边的铁皮怪兽,我爬上副驾驶,那座位是真高,视野宽阔得能看见前方所有车顶,老刘递给我一杯豆浆,说:“自己加糖,别洒我车上。”我接过,塑料杯壁烫手,他拧钥匙,发动机“轰”地一声响,像是怪兽终于睡醒了。
头一个小时,我们一直在聊些有的没的,什么油价又涨了,什么他女儿在重庆上大学,数学挂科了,他准备到了巴南先不卸货,去学校门口堵她,给她送两罐自家做的牛肉酱,我听着,没怎么录,就是觉得这种絮叨比任何文案都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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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“包车”体验,是过了资阳之后的路段开始的。
老刘突然换了个姿势,单手搭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在导航屏上戳了戳:“你看这路,等会儿有个捷径,是我自己趟出来的,导航上没有。”我愣了下,还没反应过来,他就猛打一把方向,车头一沉,直接扎进一条乡道,两边是刚收完的稻田,稻茬子还立着,太阳刚出来,把露水蒸得白茫茫一片,他摇下车窗,往外吐了口痰,说:“省二十公里,油钱就省下来了,这叫包车的‘包’——包你省心,也包你省钱。”
我笑着没接话,但心里是服气的。
巴南那边绕山路多,货车走起来跟扭秧歌似的,左一晃右一晃,我本来有点晕,结果老刘开了音箱,放的是那种很老的凤凰传奇,还是车载CD刻的。“你听,”他说,“这节奏跟这路的弯度是配的,你跟着晃,就不晕了。”我这辈子头一次听人把晕车解释得这么玄学,但还真管用,我靠在靠背上,看着窗外那些黄桷树往后退,突然觉得,这种“包车”跟我之前想象的那种,根本不是一回事,它不是简单的A点到B点,它是一段由司机脾气、路况、车里放的音乐、还有那杯放凉了的豆浆共同组成的“移动生活”。
中午在铜梁附近一个路边店吃饭,老板娘跟老刘熟得跟亲姐似的,不用问,直接端上来一碗烧白、两碗豆花、一碟蘸水,老刘扒了两口饭,突然对我说:“你写文章,是不是老想写点‘有意义’的东西?其实我们跑车的,没啥意义,就是今天把货送到,明天把命保住,后天再看看有没有货接。”他顿了顿,又夹了块烧白塞嘴里,“但你非要问我‘包车’是啥,我就觉得,是别人把一车东西交给你,你这一路上就得替人家操心,怕磕了,怕闷了,怕下雨淋了,到了地方,看着人家卸货时露出的那个笑脸,你才算松口气,这比啥都实在。”
下午三点,车终于开到巴南的物流园,货卸完,老刘没急着走,蹲在车边抽了根烟,阳光正好,他眯着眼看远处,问我:“明天往回走,拉一车花椒,你还要跟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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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“你女儿牛肉酱送出去了吗?”
他嘿嘿一笑,拍了拍裤兜:“送是送了,她把酱扔给我,说‘爸你别老跑我这来,耽误我学习’——你看,这丫头。”
我没再问,掏出手机,把备忘录里那些提前写好的“优美排比句”全删了,就留下几个字:成都到巴南货车包车——一趟跟老刘跑下来,我终于知道,真正的“包”字,包的是人味儿,一路的,散不掉的。
回程的雾又起了,我靠着车窗打盹,恍惚间听见老刘在哼歌,还是那首凤凰传奇,挺好。
——所以你们要真问这趟值不值,我只能说,下次你包一台货车跑长途,别急着催司机,先递根烟,听听他嘴里那些没头没尾的故事,那才是这趟旅程里,更值钱的“货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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