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我写旅游稿子这么多年,很少碰“包车师傅”这种题材,总觉得吧,这玩意儿跟攻略、景点、美食比起来,太不“流量”了,但上个月从成都回来,脑子里一直转着张师傅那张黑红黑红的脸,觉得不写点什么,对不起我那三天被他塞进肚子里的火锅和龙门阵。
先交代一下背景,我不是那种特种兵式打卡的博主,这次去成都纯属是去“还愿”的——去年在都江堰许了个愿,说今年带我妈来,结果我妈临时放鸽子,我只好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双流机场发呆,本来是打算自己坐地铁的,但看着手机里收藏的那堆“成都周边一日游”攻略,头都大了,青城山、乐山、峨眉,光看路线图就让我这个路痴想原地躺平。
后来是民宿老板甩给我一个电话,说:“你找张师傅,他车技好,话还多,一个人去不闷。”就这么着,我认识了张师傅。
约的是早上八点,他提前十分钟到了,一辆老款的别克GL8,车身擦得锃亮,但车顶上有个小凹*,他说是去年在川西躲牦牛蹭的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,腰上挂着一串钥匙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,见面第一句话不是“你好”,是“早饭吃了没?没吃我带你去吃个肝腰合炒,那家馆子只有本地人才找得到。”
得,就这么一句,我那天早上的行程就改了,他开着车七*八*钻进一条巷子,路边支着个塑料棚,里头热气腾腾,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:“你看,旅游团带你吃的那些,都是给外地人看的,这个,才是成都人自己吃的。”说实话那盘肝腰合炒确实绝,嫩得跟豆腐似的,但更绝的是张师傅的嘴,从这盘菜开始,他给我讲了这条巷子以前是个什么样子,说二十年前这儿有个修鞋匠,手艺好得连春熙路的大老板都跑来修,后来拆迁走了,他哭了三天。
我一边嚼着饭一边想,这哪是包车师傅啊,这整个一移动的成都地方志。
接下来的三天,张师傅彻底打破了我对“包车”这俩字的认知,早上去都江堰,他不在景区门口停,非绕到后面一个什么老路上,让我看一条被水淹了半截的石桥,他说那是以前的老路,发大水冲垮了,现在成了野景点,我拍照发朋友圈,好多人问在哪,我说我也说不清,反正张师傅知道,下午去青城山,我本来想坐索道,他摆摆手说:“走那条缓坡,一个小时就上去了,能看到索道看不到的方塔。”结果那一个小时,他边走边给我讲青城山的道士怎么种猕猴桃,讲得比导游词精彩十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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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也不是没脾气,到乐山那天,我寻思着拍点网红机位,就是那种“佛脚底下仰拍”的照片,他看我拿着手机比划半天,突然说:“你这不叫看大佛,这叫打卡。”然后他拉着我绕到江对面,找了个茶馆坐着,一人要了碗盖碗茶,指着远处的佛头说:“你看,坐这儿,喝口茶,看那佛的耳朵,是不是特别像你奶奶的耳垂?”我当时差点把茶喷出来,但你说怪不怪,就那么坐了一个小时,我反而觉得那是我乐山之行更值的一小时,比爬山强多了。
他也有一堆“毛病”,比如他开车坚决不听导航,全靠自己记路,偶尔走错绕两圈也不慌,还嘴硬说“这条近路我走了二十年”,比如他车里放的是那种老掉牙的川剧折子戏,我一开始觉得吵,后来听到后面居然跟着哼起来了,再比如他每到一个景点都要去厕所,说是年纪大了肾不好,但每次回来都会顺手薅一把野葱或者摘几个橘子塞给我,说“路上吃,甜的”。
印象更深的是更后一天,我本来定了下午四点的动车去重庆,结果他在路上接到个电话,是以前一个老客人,说母亲*了,问他还记不记得送她去华西医院的路,张师傅当时脸就沉下来了,声音低了好几个调,说“记得记得,明天早上我去接你,你放心。”挂完电话他沉默了好一阵,车里的川剧声也显得格外安静,快到高铁站时,他突然说:“小姑娘,你要记住了,成都的好,不在那些网红馆子里,在这些人和人的缘分里,张师傅这辆车,拉过病人,拉过新人,也拉过像我这种快退休的老鬼,你写文章,别光写火锅和熊猫,写写这些,才有人情味。”
他帮我卸行李的时候,我多问了一嘴:“张师傅,您这车包一天多少钱来着?”他笑着挥挥手:“你民宿老板介绍的,算你便宜点,朋友圈帮我宣传宣传就成,要写上‘成都旅游包车张师傅’,我就乐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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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他那辆别克GL8消失在车流里,车上那个小凹*在阳光下闪着光,说实话,这年头谁还信广告啊?但那天我信了,成都旅游包车张师傅,这九个字,我算是记下了,不是因为他车技好,也不是因为他能带你去吃地道馆子,而是因为他在你身边的时候,你会觉得,你不是一个游客,你是他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。
这大概就是他的本事吧,一座城市的温度,有时候真不在景点里,就在这一路颠簸的闲聊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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