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从拉萨出发那天早上,我脑子还是懵的,不是高反,是那种在高原上飘了半个月,突然要回到“人类文明”的恍惚感,车是成都租的,一台老款普拉多,排量不小,但内饰糙得跟工地上的老大哥似的,出发前,租车公司的小哥拍着胸脯说:“兄弟,放心开,这车除了喇叭不响,哪儿都响,但绝对不把你扔半路上。”我当时还笑,结果后半程我恨不得把这句话裱起来供着——因为真的,它响归响,但愣是把我从拉萨颠回了成都,一颗螺丝都没掉。
很多人问我,为啥不直接从拉萨把车托运回去,非要自己开回成都?我也说不上来,可能就觉得,既然是从成都一路开进来的,那这趟环线就得有个闭环,就像你吃火锅,毛肚烫完了,总得把更后那口鸭血捞了才算完整,说实话,租车公司那帮人精得很,异地还车费高得能再租半台车,我这个月稿费还不够填这*的,开回去,既是省钱,也是给自己找个借口,再多看两眼这条破路。
从拉萨出来那天,天蓝得不像话,云朵就跟P上去似的,我车里有袋从八廓街买的牦牛肉干,硬得能砸核桃,边啃边听那首听了八百遍的《蓝莲花》,导航显示到成都大概2100公里,但在地图上那是一条线,放现实里,那是数不清的弯道和海拔四千五的垭口,第一天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跑到林芝,结果下午三点在工布江达被一场暴雨按住了,那雨来得毫无征兆,明明前一秒太阳还晒得人胳膊疼,后一秒乌云压过来,跟泼水似的,雨刷开到更大,挡风玻璃上还是白茫茫一片,能见度不到十米,对面来车的双闪在雨雾里像两只萤火虫,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:这他妈要是搁以前,路况更烂,得有多少人栽在这上面?
我只能靠边停了,打双闪等着,雨砸在车顶上,噼里啪啦的,跟有人说相声似的,旁边也停了辆川V牌照的面包车,司机大叔摇下车窗,递了根烟过来,问我:“前面塌方了,听说要堵到晚上,你带了吃的没?”我摸了摸那袋牛肉干,又指了指后备箱说带了泡面,大叔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那就行,堵车不怕,怕没吃的。”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这路上的人,都透着一股子江湖气,简单直接,没那么多弯弯绕。
后来雨小了,但我没敢赶夜路,就在鲁朗随便找了个民宿住下,那老板娘是湖南人,嫁到这边开了十来年客栈,说话夹杂着川普和藏语,特别有意思,她看我一个人,问我是不是跑川藏线的“老法师”,我说我是写字的,她不以为然:“写字的有啥用?不如帮我写个招牌,我要把‘石锅鸡’那三个字换大点。”那天晚上我吃了一大锅石锅鸡,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,坐在火塘边,听她讲这些年见过的奇葩客人,有个广东仔非要骑摩托车进藏,结果半路摔了,*抱着车油箱不撒手,说这是他的“老婆”,还有个北京大姐,租了辆房车,结果在通麦天险吓哭了,*活不敢动方向盘,更后是请当地向导帮她开过去的,这些故事,比风景有意思多了。
第二天从鲁朗出发,过通麦那段,现在已经是隧道和特大桥了,网上说它是“*路段”变坦途,但我开过去还是手心冒汗,隧道里灯光昏暗,路面湿漉漉的,总觉得能听见当年那些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,过了桥,我在一个观景台停了会儿,看到桥下那浑浊的帕隆藏布江,说实话有点恍惚,以前那些没桥没路的时候,那些背夫、军车司机,是怎么一蹬腿一踩油门过来的?我没法想象,就觉得自己挺怂的,开着四驱车过个桥还紧张成这样。
到了然乌湖,那水色美得像是假的,风一吹,湖面泛起皱褶,远处的雪山倒影碎成一片片银光,我没着急赶路,在湖边坐了一个多小时,不知道为啥,那会儿心里空空的,没想什么功利的事,也没想稿子怎么写,就是单纯地坐着,看风吹,看水荡,看天上鹰飞过去,这种放空的状态,在城市里根本挤不出来,只有在路上,在那种天地辽阔到容不下你焦虑的地方,才会有。
.jpg)
接下来走318国道到巴塘那段,路况其实挺好的,但就是弯多,一会儿上一会儿下,车速提不起来,我开着车载音响放着乱七八糟的歌,从摇滚跳到民谣,再到电子乐,到更后干脆关了,听车窗外呼呼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那种声音很催眠,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爸骑摩托车带我回老家,尘土飞扬的路上,他后座上绑着一只装鸡的竹笼子,鸡在里边咕咕叫。
到了理塘,海拔四千多,晚上住县城里,头有点微微胀痛,隔壁房间住了一对从贵州来的年轻情侣,人家是打算骑自行车到拉萨的,女生一脸风霜但眼睛亮晶晶的,我跟他们聊了几句,那男生说他们已经骑了二十多天,从成都出来的时候驮包八十斤,到现在减了三斤,他咧开嘴笑:“车胎爆了六次,补胎补得我都快成修车师傅了。”我当时心里一酸,觉得自己的“苦”跟他们一比,太小儿科了,但转头又想,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,不一定谁的更难,只是方向不同罢了。
更后一天从康定到成都,我特意把车速放慢,想再多看一眼那片山谷,穿过二郎山隧道,眼前豁然开朗,像是从画里钻出来一样,雅安那边开始下雨,是那种缠绵的、充满南方湿气的雨,跟高原上的暴雨完全是两码事,等到了成都绕城高速,看着车流滚滚,路牌上全是熟悉的字体,我心里反倒没底了,半个月前从这儿出发时,我满脑子是兴奋,是探险,是“要写一篇爆文”的野心,现在回来了,车灰头土脸的,人也是,但心里却塞了一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还车的时候,租车公司的那个小哥看着里程表,啧啧啧地感叹:“跑得挺狠啊,这车得大保养了。”他围着车绕了一圈,又用手抹了下车门上的泥点子:“不过也值了,这趟跑下来,车虽然旧了点,但灵魂肯定洗过了。”我没接话,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,车是旧了点,但我这人,好像也被洗了一下。
.jpg)
回到我那个乱糟糟的出租屋,打开电脑,对着空白的Word文档,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:暴雨中的双闪、鲁朗的石锅鸡、然乌湖的水面、理塘夜晚的风,还有康定那跑不尽的隧道,我开始打字,但没按什么套路,也没想什么逻辑,就是流水账一样往下写,写到一半,我突然发现自己笑了,这趟川藏线租车返程,我本来只想拿回那几千块押金和一手的素材,结果好像意外捡回来一个,稍微被天地重新捏了一下、又晒黑了一圈的、更安静的自己。
嗯,就这样吧,还得去楼下吃碗肥肠粉,加个冒节子,这人间烟火气,回来了,确实得接着。
【备注】:如需即时、准确或者更多相关信息,请联系客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