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仁寿到成都，我包了辆车，结果被司机上了一堂人生课

说实话,我一开始是没打算写这篇东西的。

原因很简单，包车这事儿，太平常了，仁寿到成都，七十来公里，高速一小时，走老路也就俩钟头，谁没坐过车啊？可就是这趟普普通通的包车，让我坐在副驾上，愣是把手机备忘录给敲满了，不是那种“第几站打卡”的攻略，是那种你坐在车上，窗外树往后跑,心里头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感觉。

上午十点，仁寿县城，太阳已经晒得人头皮发麻，我约的车是前一天晚上在某个拼车群里找的，师傅姓陈，电话里声音闷闷的，说“你就在老中医院门口等，白色比亚迪，尾号79”，我提前十分钟到了，蹲在路沿上啃一个从早餐摊买的花卷，那花卷硬得能砸核桃，我心里还嘀咕,这要是等久了我得去旁边买瓶水顺顺。

结果车居然提前三分钟到了，白色，但不太白，前保险杠上有一道浅浅的旧擦痕，陈师傅摇下车窗，露出一张晒得黢黑的脸，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，笑了一下：“你是那个写文章的？上车嘛。”

一上车我就发现副驾座垫上有个破洞，里头海绵露出来了，陈师傅瞥了一眼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哎呀，儿子坐车时候拿钥匙抠的，没来得及换，你别嫌弃，垫底下不硌人。”我说没事，我又不是坐劳斯莱斯来的，他嘿嘿两声,车就窜出去了。

原本我打算眯一觉，毕竟起得早,但陈师傅是个话痨。

也不是那种让你烦的话痨，他是那种你接一句话，他能给你讲出一部四十集连续剧的人，我从“师傅你今天跑几趟”开始,他直接给我讲了半小时他这些年跑车拉过的奇葩客人。

他说有个老太太，每周都要去成都看孙子，每次包里都装自己腌的咸菜，瓶子没拧紧，在路上倒了一次，那股味儿三天散不掉，他说有个小伙子，上车就哭，哭了一路也不说话，到地方多给了五十，跟他说“师傅对不起，我失恋了”，他说更气的是有回拉了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，下了车才发现后座上留了一串钥匙，给他送回去吧，他隔着门说“你再给我送来一次”，结果又坐了一趟，钱没给,还嫌他开得慢。

我听着觉得特有意思，就顺嘴问了一句：“那你平时在仁寿跑，专门跑成都这条线啊？”

这一问，陈师傅的眼神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，他沉默了几秒钟，我以为他不想聊了，就转头看窗外，结果他自个儿又开了口：“也不是固定，反正哪儿有活儿，哪儿去，但成都这条线，我跑了十年了，为啥呢？因为我闺女在成都上班嘛。”

他闺女在成都一家什么母婴公司做设计，一个月八九千，但租房子在金堂，地铁加公交要两个多小时到单位，他说有次闺女半夜发烧，给他打电话，他连夜从仁寿开过去，路上雾大得跟泼了牛奶似的，他硬是开了一个半小时，到了之后闺女也没说啥，就靠在他肩膀上哭。“我当时就在想，我要是住成都就好了，可我又不能在成都买房，所以我每天多跑几趟成都，有时候也能接她下班回家，她不知道，我路线规划好，能顺路去她们公司门口晃一圈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,好像话是跟挡风玻璃说的。

我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，我本来想接句“你真是个好爸爸”这种话，但又觉得太他妈假了，我就问他：“那你今天这一趟收我多少？”“一百二嘛，平台价。”他说，“你要是直接喊我，我收你一百，还能便宜点，但你别告诉别人啊。”

我笑出来，说行，我回头文章里给你算成平台价，他说那你还是别写了，我还想多接几个私单,我们俩都笑了。

车子过了黑龙滩那段，路边的白鹭突然一下子多了起来，翅膀扇得跟慢镜头似的，陈师傅突然放慢了车速，说：“你看到没？这片水，我小时候还能跳下去游，现在不让了，围起来了，搞风景区，但好看是真的好看。”

他点了根烟，手搭在窗外，风把他的烟灰吹得到处都是，我说你开车抽烟不怕扣分吗？他说：“电子眼拍不到我这个角度，你放心。”我说我不是怕你扣分，我怕你烟灰飘我脸上，他赶紧把烟掐了，说：“你们文化人就是讲究。”

我其实不是什么文化人，我就是写点东西混口饭吃，但那一刻我觉得，他比我体面多了，他每天重复同样的路，拉不同的人，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掉咸菜，有人掉钥匙，他全都接着，他像一个移动的树洞，仁寿到成都这条高速,是他来回穿梭的血管。

快到成华区的时候，他手机上有个拼车订单弹出来，他看了一眼：“又有个人去东站，在理工大学那儿，你介意我接一下不？就绕三公里，你反正不赶时间吧？”我说没事，你接，他又嘿嘿一声，说：“你这人不错，下次回仁寿，喊我，我给你留个好位置。”

我在成都下车的时候，他帮我从后备箱拿箱子，我点了一根烟递过去，他接住夹在耳朵上，说“省着抽”，我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他已经掉头汇入车流，白色比亚迪尾号79，后窗上贴着拼车的二维码,贴得歪歪扭扭的。

所以你看，我本来想写的是一篇“仁寿到成都包车攻略”，告诉你多少钱、多长时间、在哪约车、怎么避开高峰期，但写到现在，我发现我真没法写了，因为账面上的资料，地图软件上都有，而真正值得你坐一次包车的原因，是你永远不知道你会遇上什么样的司机,他会给你讲什么样的故事。

仁寿到成都，七十公里，一小时车程，你坐高铁，二十分钟，干净，准时，无话可说，但如果你不赶时间，我劝你包一回车，找一个像陈师傅这样的人，跟他聊聊天，你会发现，路程有时候不是用来赶的,是用来过的。

窗外的那些白鹭，它们飞过黑龙滩的时候，不在乎谁在赶路，它们只是飞，就像陈师傅每天开着车，在女儿的城市和父亲的城市之间来回，他从不觉得自己辛苦,他觉得自己是收着路费的摆渡人。

这趟车，我花了平台价一百二，但赚回来的东西,好像比一篇文章值钱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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