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峨边到成都，这趟包车让我坐出了人生感悟

说实话,我写这篇稿子的时候，人还在成都的酒店里瘫着，腿肚子都是软的，刚从峨边回来，包了个车，四个多小时的山路，硬是把我这个自诩“走南闯北”的老司机给颠服了，你们别笑，真事儿。

峨边这地方,可能很多外地朋友不太熟，小凉山腹地，黑竹沟就在那儿，风景是真绝，但交通也是真“原生态”，我是从乐山过去的，玩了两天，看够了云雾缭绕的原始森林，还有那清得跟假的一样的溪水，心里就开始犯嘀咕，怎么回成都？高铁？得先折腾到乐山站，再倒车，拖着行李在彝族老乡的山歌里挤大巴，想想就头大，我拍板，包车。

网上找的车,价钱谈好，800块，一辆大众迈腾，司机是个彝族大哥，姓曲比，皮肤黝黑，笑起来牙特别白，话不多，但眼神里透着那股子山里人的实在劲儿，后来我才知道，这800块，在旺季算是友情价了，他正好要回成都接闺女放学，顺路捎上我，算是双赢。

早上八点半,酒店门口见着车，曲比大哥正蹲在车边抽旱烟，见我来，把烟屁股一掐，麻利地帮我开门放行李，车很干净，座椅套是那种深色的，边角有点磨损，但闻着没有怪味，这让我好感度蹭蹭涨，他车里音响放着汉彝双语的歌，我说大哥咱换个流行点的，他咧嘴一笑：“得嘞，你懂生活。”然后切了首许巍的《蓝莲花》，嘿，这反差感，绝了。

车一启动,我就知道，这钱花值了，从峨边县城往成都方向，先是那段沿着大渡河的省道，路窄，弯急，旁边就是悬崖，底下河水轰隆隆地响，我坐在副驾，手不自觉攥紧了安全带，曲比大哥倒是一脸淡定，单手打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拿着个保温杯，时不时呷一口茶，嘴里还哼着歌，我忍不住说：“大哥，您这车技，是这儿练出来的？”他嘿嘿一笑：“嗨，我是跑这条线跑了十二年，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弯该踩油门，哪个弯得点刹车。”

他这话不是吹的,有个地方叫“金口河大峡谷”，那段路简直是贴着山壁凿出来的，头顶上岩石都快擦到车顶了，对面来车，两边的后视镜几乎能挨着过去，曲比大哥不慌不忙，先把车往右靠了一点，然后伸头看了下左边后视镜，再一脚轻轻的点刹，让车滑过去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我连大气都没敢喘，他回头看我一眼，笑：“怕了？没事，这条路上，我能让你飞起来，也能让你稳稳落地。”

过了金口河,上了高速，路况好多了，车速提起来，我才敢开口聊别的，问他：“大哥，跑这趟线，一天来回不累啊？”他说：“累啥，习惯了，就是有时候接的客人事儿多，嫌这嫌那，这趟你算利索的。”我说我平时也带团，知道那滋味，他“哦”了一声，来了兴致：“你们那行也费嘴皮子吧？我上次拉个姑娘，上车就开始跟她对象视频吵架，吵了俩钟头，我能咋办，我就把歌声音量调大点，她生气了，问我说大哥你什么意思，嫌我吵？我说没没没，我这是给你俩助兴，吵累了听听歌，心里舒坦。”我噗嗤一声笑了，这大哥，真是个人才。

开了快俩小时,我感觉有点饿，就从包里翻出在峨边买的坨坨肉干，递给他一块，他摆摆手：“开车呢，不吃了，你那玩意儿太硬，啃起来费劲，影响我打盘。”我乐了，自己嚼着，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，雾气渐渐散开，两边的山越来越矮，楼房越来越多，霓虹灯开始刺眼，就知道，快到了。

进成都城区那段,堵车，走走停停，曲比大哥倒不急了，点了根烟，摇下窗，我们就在车流里干耗着，他突然开口：“兄弟，我看你拿个相机到处拍，你是干啥的？”我说写东西的，记录路上的故事，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你要不要写写我？其实我们干包车的，见的客人比你们见的风光多，有人一上车就睡觉，到了还没醒；有人一路指着窗外问东问西，像个孩子；还有人，上车就叹气，我看他沮丧，我就陪他叹气，后来下车时他跟我说，大哥，你这叹气叹得比我还揪心，他反而笑了。”他说完，自己也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有点触动，以前我总觉得，包车就是个交通工具，司机就是个开车师傅，但这四个半小时，我发现，这狭小的车厢里，其实也是一个移动的舞台，上演着无数人的人生片段，曲比大哥不是个看客，他是个参与者，他用他的方向盘，温柔地陪着陌生人走一段路，不多问，不多说，就在你需要的时候，哼两句歌，或者在堵车的时候，陪你抽一根烟。

到酒店楼下,我下车，给他递了根烟，他又摆摆手：“戒了，刚那根是更后一根，我闺女不让抽了。”我愣了下，看着他调头，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，我掏出手机，把车费转给他，多转了五十块，备注写：大哥，给你闺女买杯奶茶，他秒回了个笑脸，外加一句：“兄弟，下次再来峨边，喊我，我带你去吃我老婆做的酸菜豆花，比外头馆子地道。”

我笑着把手机揣兜里,拖着箱子往酒店走，风一吹，脑子里还是那条大渡河的轰鸣声，还有曲比大哥那句“我能让你飞起来，也能让你稳稳落地”，这年头，生活里太多人想让你飞，飞得越高越好，却很少有人惦记着，你落地的时候，脚底踩得稳不稳，感恩遇见，也感恩这趟车，值了。

反正,以后谁再去峨边，问我要包车师傅，我一定把这个黑脸白牙的彝族大哥，首推，至于那些非要问我“为什么不坐高铁”的朋友，我会跟他说，有些风景，有些对话，有些人生滋味，是高铁窗外的田野里，抓不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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