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到九寨沟两小时的路，我开了整整一天

说真的,我现在坐在九寨沟沟口一家藏家乐的火塘边上，膝盖上还搭着那条在成都出发时穿的薄外套，鞋上全是泥，但我不想擦，火塘里的牛粪饼烧出蓝幽幽的火苗，老板娘刚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，咸的，我喝了两口，觉得整个人才慢慢活过来。

我是从成都出发的,早上六点就上了成灌高速，导航显示到九寨沟四百多公里，按正常情况下，加上中途休息，七个来小时应该能到，但“正常情况”这四个字，在川西坝子到川西高原这段路上，基本是个笑话。

都汶高速那段还算顺畅,过了汶川，路就开始跟你“讲道理”了，国道213线沿着岷江往上走，一边是山，一边是江，弯道一个接一个，大货车多得要命，我前面那辆川U牌照的油罐车，上坡时慢得像头老牛喘气，我跟在后面，也不敢超，就那么晃着，晃着晃着，窗外的山就变了——先是那种浅绿色的、还有点温柔的丘陵，渐渐地，山体开始裸露，灰褐色的岩石一层一层的，像被谁硬生生撕开的千层饼。

我在茂县停了半小时,不为别的，是实在开不动了，路边找了家苍蝇馆子，要了碗酸菜面块，十块钱，老板娘问我一个人去哪里，我说九寨沟，她笑，说你们这些成都来的，都以为两个小时能到哦，我愣了一下，说导航不是说七个多小时吗，她往锅里下面块，头也不抬：“那是路好的时候，你慢慢摇吧。”

果然。

过了松潘,海拔开始往上蹿，车子爬坡明显吃力，我踩油门，发动机发出那种闷闷的嘶吼，转速拉到四千多，速度还是四十多码，窗外开始出现牦牛，黑的，花白的，散在山坡上，像谁随手撒的一把豆子，有的就站在路中间，你按喇叭它也不理你，就那么慢悠悠地甩尾巴，你只能等，等它走，等它想走。

有个弯道,我差点撞上一群羊，真的，就突然从路边窜出来，白花花一片，我猛踩刹车，ABS都弹脚了，放羊的是个藏族阿妈，裹着厚厚的头巾，朝我挥了挥手，不知道是抱歉还是让我走，我摇下车窗，冷风呼啦一下灌进来，冻得我打了个哆嗦，她冲我喊了句什么，没听清，我就笑了笑，把车窗又摇上。

然后就开始堵车了,在川主寺那段，前面出了事故，一辆小轿车和一辆货车刮了，其实就掉了一块漆的事，但两个人站在路中间吵，后面的车排成长龙，我熄了火，下车抽烟，旁边一个开皮卡的师傅也下来了，递了根烟给我，说：“兄弟，九寨沟啊？”我说嗯，他说：“今天到不了咯，前面的路，还有得堵。”我问他这路什么时候能修好点，他笑了，说修了十几年了，修好一段，塌一段，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哪块石头会掉下来。“”他把烟屁股一丢，用脚碾了碾，“风景好嘛。”

确实好。

过了川主寺那段,海拔下来一点，两边全是彩林，十月中旬，叶子正变色，黄的，红的，金的，夹着点没褪完的绿，一层一层地铺在山坡上，岷江的水是那种清冽冽的绿，哗哗地往下流，碰到石头就溅起白花花的水花，我摇下车窗，让风灌进来，冷，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泥土、松针和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，你没法形容，但你知道，这是高原的味道。

到九寨沟县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，我看了眼里程表，四百三十公里，我开了整整十一个小时，导航中途几次重新规划路线，每次都说“您已偏离路线”——不是我偏了，是路断了，或者堵了，或者前面塌方了。

但我居然没觉得烦。

火塘里的火快熄了,老板娘又添了两块牛粪饼，问我明天进沟不，我说进，她说那你早点睡，沟里冷，我说好，她起身去拿热水壶，走两步又回头，说：“其实啊，你们说的两个小时，是坐飞机到九黄机场，从机场到沟口，确实两个小时，但那叫‘到’，不叫‘来’。”

我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对。

从成都到九寨沟,这条路，你没法用“小时”去丈量，你得用弯道去丈量，用海拔去丈量，用牦牛挡道的次数去丈量，用你踩刹车的脚酸不酸去丈量，这不是一条“路”，这是一段把自己慢慢揉碎了、再重新捏起来的过程。

明天进沟,但我今晚，就坐在这火塘边，哪儿也不想去，膝盖上的灰还在，酥油茶还剩半碗，咸咸的，像这一路的风。

挺好,两小时的路，我开了一天，不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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