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夜,总是拖拖拉拉的。
晚上九点半,我在东站附近的一家蹄花店里放下筷子,汤还剩半碗,人已经坐不住了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包车师傅发来的消息:“到了,南广场出口,银色捷达。”
我回了个“马上”,然后把那半碗蹄花汤一饮而尽,说实话,那汤炖得不算多好,但人在赶路的时候,味觉是关闭的,吃什么都差不多。
这趟回遂宁,本来没打算包车,下午看高铁票的时候,二等座还有,时间也合适,可临到出发前两小时再刷,全没了,候补?排在两百多位,大巴呢?更晚一班是七点,早走了,顺风车倒是有人接单,但那个车主头像看着像刚拿驾照三个月,还非要我出高速费。
算了,包车吧。
你们可能觉得包车贵,其实不是,我找了家专门跑川内城际的小公司,成都到遂宁,拼车一个人120,包车一口价300,你算算,如果两个人走,跟高铁也差不多,一个人确实有点肉疼,但想想要在车站等、要挤、要转车,多花一百多买个清净,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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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傅姓陈,四十来岁,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从上一单里钻出来,他帮我把背包扔进后备箱,没多话,只说了句:“系好安全带,我们走。”
车从东站地下通道钻出来,上了三环,再*上成南高速,成都的灯火像退潮一样,一点点往身后缩,那些高架桥上的路灯,橘黄色的,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,看着看着就困了。
我没睡。
主要是陈师傅先开了口,他问我是不是做自媒体的,我说你怎么知道,他说:“看你上车就拍照,后备箱里还有个三脚架,猜的。”
我笑了,他也笑,说:“你们这行好啊,到处跑,我拉过一个姑娘,也是做自媒体的,去简阳吃羊肉汤,拍了一整天,回去路上跟我说,今天那碗汤她拍了四十多张照片,更后一口都没喝完。”
我想说我也是,但没好意思。
车过淮口服务区的时候,他突然放慢了速度,指了指窗外:“那边,我以前在那修过车。”我顺着看过去,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清,他说:“十几年前了,那时候成南高速刚通没几年,我在服务区旁边开了个补胎的小棚子,冬天冷得脚指头僵,夏天沥青味熏得头疼,后来高速提速了,车都不停了,就关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,我没接话,觉得接了反而假。
车继续开,夜里的高速,其实挺好看的,远处有货车尾灯的红光,一串串地,像蜗牛在爬,天是深蓝发黑的,月亮挂得不高,模模糊糊的,像被谁用橡皮擦了几道。
陈师傅突然又说:“你回遂宁是回家还是办事?”我说家在那,他点点头:“那你还跑成都上班?”我解释了一通,说我不是上班,是往回走,他“哦”了一声,过了几秒说:“那也不错,能经常回去。”
能经常回去,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。
以前在成都读书的时候,回遂宁是坐绿皮火车,两块五一张票,慢车,要晃两个多小时,后来动车通了,二十多分钟就到了,可回去的次数反而少了,有时候一个月一次,有时候两三个月。
车下了高速,进了遂宁地界,路突然变窄了,路灯也没那么密了,经过一个镇子,路边有家烧烤摊,灯还亮着,几个人围着小桌在喝酒,陈师傅放慢了车速,说:“以前我跑车,半夜回来就在这种摊子上吃碗凉粉,现在不行了,胃受不了。”
我说:“你平时跑更后一趟是几点?”他说:“看情况,有时候十一二点,有时候凌晨,跑完就睡车里,或者找个便宜旅馆,你们成都到遂宁这条线,我跑了六年了,有时候一晚上来回两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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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趟,我算了一下,成都到遂宁大概160公里,来回320,他要是跑两趟,就是640公里,还是晚上。
快下涪江二桥的时候,他指着河对面说:“你看,那边就是老城区。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灯火稀疏,有几栋楼的轮廓,大概就是小时候常去的那片,他说:“到了。”
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,他把后备箱打开,递给我背包,说:“慢点,下次要车提前说,我一般晚上都在。”
我说好,他掉头走了,尾灯在巷口*了个弯,不见了。
我站在小区门口,闻到了楼下那棵黄桷兰的味道,很浓,有点甜,夜风从涪江那边吹过来,潮乎乎的。
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,突然想,其实包车这件事,跟坐高铁也没什么本质区别,都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但有些东西不一样——高铁是把你从A点搬到B点,中间什么都不发生,而包车,你会经过一座桥、一个服务区、一个烧烤摊,会听一个陌生人讲他以前在高速路边补轮胎的事。
这些事,说有用也没用,说没用,但要是没了,这趟路就显得太薄了。
后来我算了一下,这趟花了300块,比高铁票贵了将近两百,但我在车上没睡着,听了一个小故事,看见了涪江的夜,下车的时候还被黄桷兰香了一下。
我觉得不亏。
回到遂宁的第二天早上,我在楼下吃面,老板娘问:“昨晚回来的?”我说嗯,她说:“我好像看到你从一辆车上下来,谁送你回来的?”我说:“包的车。”她哦了一声,说:“现在方便了哈,以前你妈带你回来,坐火车挤得哭。”
我筷子停了一下,没说话。
是啊,方便了,但有些东西,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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