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这个念头是在库尔勒更后一天吃烤包子的时候蹦出来的,那会儿我刚从博斯腾湖回来,晒得跟块炭似的,坐在阿不都热合曼的摊子上,咬了一口皮牙子羊肉馅的烤包子,油顺着嘴角往下淌,旁边停着的那辆白色普拉多,是我在库尔勒租的,本来打算走独库公路去乌鲁木齐,然后飞回去,可那一刻我突然不想还车了。
“你要开回成都?”阿不都热合曼瞪大眼睛看我,手里的馕*钩子差点掉地上,“那么远嘛,三千多公里有呢。”
我说是啊,我想试试。
其实我心里也没底,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就是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,吃够了羊肉串和拌面,喝够了乌苏,突然想换个口味,想闻闻成都那种潮湿的空气,想吃一碗红油抄手,而且我算了一下,包车回去比异地还车加机票便宜不了多少,但能一路玩回去,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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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我去找了一家租车行,老板是个甘肃人,姓马,在这边做旅游包车生意七八年了,他听我要从库尔勒开到成都,愣了半天。
“你一个人开?”
“嗯。”
“走哪条线?”
“没想好,可能走若羌那边,然后青海,再进四川。”
老马给我倒了杯茶,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,他也不管,自己先灌了一口。“你这样,我给你找个司机吧,你一个人开太累,而且有些路段你路况不熟,我给找个靠谱的,价钱好商量。”
我本来想拒绝,但后来想了想,还是答应了,毕竟三千多公里,而且那边有些地方手机没信号,万一出点啥事,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。
司机叫艾力,维吾尔族,四十来岁,在库尔勒跑旅游包车有十几年了,他开一辆黑色的汉兰达,车况还不错,后备箱里永远放着两箱矿泉水和一箱馕,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他递给我一根烟,我说我不抽,他就自己点上,靠在车门上问我:“你确定要包车去成都?这可不便宜。”
我说确定。
他吐了口烟圈,点点头:“行,那明天早上八点,我来接你。”
第一天:库尔勒到若羌,四百多公里
早上八点,库尔勒的天刚亮,艾力准时到了酒店楼下,车已经擦过了,里面还放了一瓶新的空气清新剂,味道有点冲,是柠檬味的,我上车的时候打了个喷嚏,他笑了笑,把窗户摇下来一点。
“你东西就这些?”他看了看我那个二十寸的箱子和一个背包。
“够了。”
出了库尔勒市区,一路往南,两边就是戈壁滩了,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凉,看久了会让人有点发慌,但艾力开得很稳,速度一直保持在100左右,也不超车,也不按喇叭。
“你跑过这条线吗?”我问他。
“跑过几次,不多,大部分人都是从库尔勒走独库公路,或者去喀什,往若羌这边走的,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边没啥景点嘛,就是戈壁,然后若羌有个楼兰博物馆,再往前走就是青海了,很多人直接飞过去,不在这边走。”
我哦了一声,看着窗外,戈壁滩上偶尔能看到几棵胡杨,叶子已经黄了,在风里晃来晃去,艾力打开了收音机,放的是一首维吾尔语歌,我听不懂,但旋律挺好听的。
“这是啥歌?”
“一个老歌,叫《黑眼睛》。”他没多解释,跟着哼了两句。
中午我们在一个小镇停下来吃饭,叫铁干里克,就几家饭馆,艾力带我进了一家拌面馆,老板是他朋友,两个人用维吾尔语聊了几句,然后给我们上了两盘过油肉拌面,面拉得很细,肉给得也足,我吃了半盘就饱了,艾力看我放下筷子,皱了皱眉:“你吃太少了,下午还要坐车呢。”
“真吃不动了。”
他没再劝,自己把剩下的半盘也吃了,然后喝了一碗茶,结账的时候我要付钱,他拦住了我:“我来,这是我朋友。”
下午继续赶路,太阳晒得厉害,车里空调开到更大,还是觉得热,艾力把遮阳板放下来,眯着眼睛看路,我靠在座位上,迷迷糊糊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已经到若羌了,下午五点多。
若羌县城不大,但比我想象中干净,我们在楼兰博物馆门口停了一会儿,没进去,就在外面看了看,艾力说:“下次你再来,进去看看,里面有个干尸,好几千年了。”
我笑了笑,说好。
第二天到第四天:若羌到格尔木,穿过青海
从若羌出来,就是阿尔金山了,路开始变得不好走,弯道多,大车也多,艾力开得很小心,遇到大车就减速,从不硬超。
“这边大车司机不要命嘛,你跟他们抢道,吃亏的是自己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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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过阿尔金山,就到了青海境内,茫崖那个地方,我印象特别深,那是一个很小的城市,但路特别宽,街上没什么人,我们在那里加了个油,艾力买了两瓶红牛,递给我一瓶。
“你喝嘛,提神。”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,味道怪怪的。
“你不喜欢?”
“还行。”
他笑了笑,自己把另一瓶灌完了。
从茫崖到格尔木,要走三百多公里的无人区,路两边全是沙漠和雅丹地貌,风吹过来的时候,沙子会在地上跑,像水一样,艾力说,这段路他更喜欢,因为安静,没有车,也没有人。
“有时候开着开着,就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更后一个司机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前方,嘴角有一点点笑。
我没说话,但我觉得我懂他的意思。
在格尔木我们住了一晚,艾力找了个清真旅馆,我住隔壁的快捷酒店,晚上他叫我出去吃饭,我们吃了手抓羊肉,还有一盘炒面片,他喝了两瓶啤酒,我喝了一杯,然后他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,他说他以前在乌鲁木齐开租车,后来老婆生病了,就回库尔勒了,现在老婆好了,但他不想回去了,觉得库尔勒好,人少,不堵车。
“你呢?”他问我,“你跑这么远,图啥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可能就是不想停下来吧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第五天到第七天:格尔木到成都,一路往南
从格尔木出来,我们走了两天才到成都,中间在阿坝住了一晚,那个地方海拔有点高,我晚上没睡好,头疼,艾力给我找了点药,又给我倒了杯热水。
“你明天要是还不舒服,我们就慢点开。”他说。
我说没事。
更后一天,从阿坝到成都,路好走了很多,高速也通了,艾力把速度提了起来,一边开一边跟我聊天,他问我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,我说写文章,把这一路的事写下来。
“那你把我写进去嘛。”他笑了。
“行,把你写进去。”
下午四点多,我们进了成都市区,堵车,到处都是车,艾力看着前面的车流,叹了口气:“还是库尔勒好,不堵。”
我笑了,说:“那我下次还包你的车,从成都开回库尔勒。”
他没说话,但我知道他听见了。
到了酒店门口,我下车,他也下来,帮我把箱子拿下来,我给他结账,他数了数钱,然后塞给我一张名片。
“下次来库尔勒,给我打电话,我请你吃烤包子。”
我把名片揣进口袋,说好。
他上了车,发动,摇下窗户,朝我挥了挥手,然后那辆黑色的汉兰达就混进了成都的车流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我站在酒店门口,站了好一会儿,天有点阴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,是成都特有的,我深吸了一口气,拉着箱子进了酒店。
这一路,三千多公里,七天,我看了戈壁,看了沙漠,看了雪山,看了草原,但说实话,我印象更深的,是艾力开车时候那个背影,还有他哼的那首听不懂的歌。
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去库尔勒,但那张名片,我好好收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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