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的人一说去九寨沟,掏出手机订张机票,两个钟头落地黄龙机场,再坐个大巴,完事儿,方便得跟串门似的,可我总想起九十年代那会儿,我从成都去一趟九寨沟,那真叫一个“跋山涉水”——这词儿搁现在听着矫情,搁当年,那是写实。
九六年夏天,我二十出头,在成都一家小报社当实习记者,跟着一个跑旅游口的老记者去九寨沟采访,老记者姓周,四十来岁,精瘦,烟不离手,说话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,他跟我说:“小陈,这趟你做好心理准备,路上得两天。”我心想,成都到九寨沟,地图上看着也就四百来公里,两天?至于吗,周老师斜我一眼,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里:“你娃没吃过苦。”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,天还黑着,我们就到了西门车站,那会儿成都到九寨沟的长途车,一天就一班,早上六点发车,错过了就得等明天,车是那种老式峨眉牌大客车,绿皮儿的,座椅是硬板凳上包层人造革,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弹簧硌屁股,车窗得用手摇,摇到一半还卡住了,司机拿脚踹了两下才关严实,车上已经坐了大半,有扛着编织袋的贩子,有背着画板的美院学生,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——那会儿老外去九寨沟,比咱们还积极,背个大包,手里攥着本《孤独星球》,一脸视*如归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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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整,车吭哧吭哧发动了,出了成都市区,上成灌公路,那路况搁现在看简直没法走——柏油路面**洼洼,补丁摞补丁,车一过就扬一阵灰,周老师坐我旁边,一上车就开始打呼噜,脑袋随着车晃来晃去,跟个拨浪鼓似的,我睡不着,盯着窗外看,那会儿都江堰还没现在这么规整,路边全是小饭馆、修车铺,招牌歪歪扭扭的,写着“补胎加水”“川味小炒”,有个铺子门口支口大锅,锅里煮着啥黑乎乎的东西,热气腾腾的,看着挺香,可惜车没停。
过了都江堰,路开始往上走,进入山区,山是青的,水是绿的,空气里一股草木味儿,混着汽油味和尘土味儿,怪好闻的,可好景不长,大概开了两个多钟头,车停了——前面堵上了,司机下车瞅了一眼,“塌方了,养路段的在清,等着吧。”这一等就是俩小时,车上的人开始躁动,有下去抽烟的,有找地方撒尿的,还有个小娃儿饿得哇哇哭,周老师醒了,从包里摸出两个军屯锅盔,递给我一个:“吃,凉了更硬,嚼得动算你牙口好。”那锅盔是真硬,我啃了半天,腮帮子都酸了。
好不容易路通了,车继续晃,下午两点多到了茂县,停车吃饭,路边一家馆子,门口挂着块黑板,上面粉笔字写着“今日供应: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炒土豆丝”,我们一人要了碗面,味道一般,但热乎,周老师跟老板攀谈,问前面路况咋样,老板叼着烟说:“过了松潘就好了,不过你们今儿赶到沟口悬,天黑前能到川主寺就不错了。”
果然,过了茂县,路更窄了,一边是山崖,一边是岷江,江水浑黄浑黄的,哗哗地响,司机开得小心翼翼,*弯的时候摁喇叭,那喇叭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,听着瘆人,车上没人说话了,都攥着扶手,有个女学生晕车,吐了一塑料袋,旁边人赶紧把窗户摇开,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脑门子疼,那会儿哪有什么防晕车的药,全靠硬扛。
天黑透了才到川主寺,找了个招待所住下,四人间,床单潮乎乎的,被子有股潮味儿,周老师倒头就睡,呼噜打得震天响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见隔壁房间有人打牌,吆五喝六的,还夹杂着几句藏语,第二天早上起来,洗脸水是凉的,就着凉水抹了把脸,吃了碗稀饭配咸菜,继续上路。
从川主寺到九寨沟沟口,大概还有四十多公里,路更烂了,有一段全是碎石路,车颠得人屁股离座,脑袋*顶,周老师脑袋上撞了个包,骂了句脏话,全车人都笑了,那天上午十点多,终于到了沟口,下车的时候,我腿都软了,脚踩在地上还觉得在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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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等进了沟,一切抱怨都咽回去了,那会儿九寨沟还没修栈道,全是土路,游人也不多,五花海的水,蓝得邪乎,跟倒了颜料似的;珍珠滩的水珠子溅起来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;树正寨的藏民房子,木头搭的,屋顶上晒着青稞,门口蹲着个老太太转经筒,冲我们笑,牙比雪还白,周老师掏出相机咔嚓咔嚓拍,嘴里念叨:“值了值了,受两天罪也值了。”
那趟采访回去,我写了篇稿子,标题就叫《颠掉半条命,换一眼天堂》,后来有读者打电话到报社,问去九寨沟的路到底能不能走,周老师接的电话,跟人家说:“能走,就是得带足干粮,做好路上住一晚的准备,再带个软垫子垫屁股。”对方在电话那头乐了:“这么邪乎?”周老师嘬了口烟:“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现在想想,那会儿去趟九寨沟,路上遭的罪搁今天够发十条朋友圈吐槽的,可也怪,记住的反倒不是那些苦——是堵车时下来抽烟,抬头看见山尖上挂着朵云,白得晃眼;是川主寺那个早晨,隔壁打牌的人赢了钱,请全屋人喝了碗酥油茶,咸滋滋的,喝完浑身暖和;是到了沟口下车,腿还抖着,可一闻见那股松脂味儿,立马精神了。
前年我又去了一趟九寨沟,坐飞机去的,从成都到黄龙机场四十分钟,下了飞机坐大巴,柏油路修得溜平,俩小时到沟口,路上我跟我闺女说,当年你爸来一趟,得在车上颠两天,闺女翻了个白眼:“爸你又吹牛。”我笑笑没说话,有些事儿吧,没经历过的人,你跟他讲,他真觉得你在编故事,可那确实是真事儿,就搁九十年代,就搁那条路上,现在路修好了,车也好了,人却懒了——搁当年,那么难走的路,大伙儿不也一趟一趟地往那儿跑么?图啥呢,图的就是那一眼,看一眼就忘不了,受多大罪都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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