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想过自己会包车去萨拉。
萨拉这地方,很多人可能听都没听过,它在川西高原深处,离色达不远,行政上归甘孜州管,海拔将近四千米,是个连导航都容易犯迷糊的村子,我更初注意到它,是因为一张照片——土黄色的房子嵌在山坡上,背后是墨绿色的针叶林,前面一条河弯弯绕绕地淌过去,安静得不像话,当时我就跟自己说,得去看看。
从成都到萨拉,直线距离不算远,三百来公里,但你要知道,川西的路从来不能按直线算,走317国道经汶川、马尔康、炉霍,再*进乡道,全程大概六百多公里,大巴加转车不是不行,但时间上太不自由,而且到了县城还得想办法找车进村,折腾,我算了算,干脆包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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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车这事,我一开始有点犯怵,网上信息乱七八糟,价格从一千二到三千的都有,有的说含油费过路费,有的说司机食宿另算,还有的干脆就是个中介在转包,我前后问了五六个师傅,更后定了个姓杨的,汶川人,开一辆老款汉兰达,四驱,他报价一千八,含油费、过路费,他自己的食宿不用我管,但吃饭的时候多双筷子的事儿,这个价在年前算中等偏上,我没怎么还价,主要是聊了几句觉得人实在——他问我“你路上高反严重不”,而不是上来就催我交定金。
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半,天还没亮透,杨师傅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,我拖着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和一个摄影包下去,他接过去往后备箱塞,嘴里念叨:“就这点东西啊?我以为你们搞自媒体的得带一后备箱器材。”我说我懒,不愿背太多,他嘿嘿一笑,说那挺好,轻装好赶路。
出成都的时候雾很大,成灌高速上能见度不到一百米,杨师傅把车速压在一百以内,一边开一边跟我闲聊,他说他跑这条线跑了七年,以前是跑货运的,后来腰不行了,改拉人,我说那你挺有经验,他说经验谈不上,就是知道哪个弯该慢、哪个坡容易起雾、哪个服务区的厕所干净,后来我发现他说的确实不虚——在鹧鸪山那段,浓雾说来就来,他提前两百米就开始点刹车,嘴里嘟囔:“来了来了,这雾今天够横的。”那语气跟跟老邻居打招呼似的。
中午在马尔康吃饭,他带我去了一家他没招牌的面馆,老板是他表弟,卖牦牛肉面和酥油茶,面端上来,碗大得吓人,肉块切得豪放,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,我埋头吃,杨师傅在旁边跟表弟用藏语聊了几句,转头跟我说:“他说你运气好,昨晚刚杀的牛。”我不知道这话真假,但面确实香,吃完我想付钱,他摆摆手说算了,他请,我坚持给了,他也没再推,嘟囔了一句“你们这些写文章的还挺讲究”。
下午的路开始有意思了,过了炉霍,317国道*进一条更窄的省道,两旁的山一下子逼近过来,山上全是密密的冷杉,车就像在一条绿走廊里钻,杨师傅把音乐关了,说这段路风景好,你看窗外,我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带着松针和湿土的味道,路上几乎没车,偶尔对面过来一辆摩托,骑手裹着军大衣,后座绑着几袋青稞,冲我们按一下喇叭就过去了,杨师傅也按一下喇叭回过去,跟对暗号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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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萨拉已经是傍晚六点多,村子比照片里看着更小,拢共就二三十户人家,房子沿着山脚排开,屋顶上压着石头片,杨师傅把我拉到村里唯一一家能住人的民宿——其实就是户人家腾了两间屋子出来做客房——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,说“这是我客人,照顾好”,然后回头问我:“你在这儿待几天?我第三天来接你行不?”我说行,他上车调头,走之前又摇下窗户喊了一句:“有事给我打电话,这村里信号不好,你往村口那棵大树底下走两步,那儿有4G。”
他走了之后,我站在院子里呼了口气,头有点疼,海拔上来了,老板娘给我端了碗热茶,说慢慢来,今晚别洗澡,我嗯了一声,坐那儿看对面山上的云慢慢变粉、变灰、变黑,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包车这事儿吧,值不值不光是算公里数——你从成都到萨拉,可以坐大巴、可以拼车、可以租车自己开,但你得到的是一段路和一段路之间的差别,杨师傅知道哪个弯该慢、哪个面馆肉多、哪个村口有信号,这些零碎的东西拼起来,就是一条路活过来的样子。
至于回程那天,他在山路上捡了个搭顺风车的藏族阿婆,后座挤了三个人加一筐萝卜,阿婆下车的时候非塞给他一袋奶渣,他转手递给我,说“尝尝,比超市卖的酸”,我嚼着奶渣写这段的时候,车还在颠,他扭头问我:“你写啥呢?”我说写你,他哈哈笑:“那你把我写帅点。”我说我尽量,他说别尽量,直接写“杨师傅本人比照片年轻十岁”,我说你哪来的照片,他说你拍啊,现在拍,你把手机举高点,我侧脸好看。
我没拍,但我记住了这段路——从成都平原的雾,到鹧鸪山的雪,到马尔康的面,到萨拉村口那棵挂着经幡的大树,包车说白了就是花钱买一段有人替你操心的路,至于值不值,你得自己坐上去才知道,反正我下次去川西,还会找他,不为别的,就因为他知道哪个服务区的厕所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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