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到九寨沟的大巴车上，我差点儿把手机扔出窗外

说实话,出发之前，我在网上翻了不下二十篇攻略，什么“此生必驾”“人间仙境”“童话世界”，看得我眼睛都花了，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，不是那些滤镜拉满的九寨沟风景照，而是一条被淹没在评论区更底下的留言：——别跟团，也别包车，就去茶店子客运站坐大巴，四个字：便宜，自在。

我信了,然后我差点儿后悔了。

早上六点半的茶店子，比菜市场还热闹

我五点五十到的车站,天还没亮透，售票窗口前已经排了五六个背着大包小包的人，有个大叔扛着蛇皮袋，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家当，另一个阿姨怀里抱着保温桶，大概是给路上备的吃的，我排在他们后面，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：这好像不是去旅游，更像是一群人在赶一场盛大的集会。

售票员打着哈欠递给我一张票,上面印着：成都——九寨沟，早上七点发车，票价一百六十多，说实话，比我想象中便宜，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，走到检票口，找了一圈我的车，然后我愣住了。

那辆白色的大巴,车身上蹭着几道泥印子，后视镜上挂着一条红布条，车顶上呼呼地顶着个行李栅栏，上面已经堆了大半车东西，更绝的是，车屁股后面那块牌子上，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手写的A4纸：“九寨沟，下午班二点也有”，那字歪歪扭扭的，看着像是用记号笔随便画的。

我寻思着这车靠谱吗？但大爷我向来信奉“来都来了”，一咬牙，一蹬腿，上了车。

车上的人，比风景更有意思

上车我才发现,这辆大巴算上我，也就坐了十二个人，后排一个大姐，穿着红色冲锋衣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，嘴里念念有词，过道对面的哥们儿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景点门票表格——我猜他是旅行社的，还有个戴耳机的小年轻，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，全程盯着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更逗的是前排一对情侣,男的一上车就开始抱怨：“我就说坐飞机吧，你非要坐大巴，坐四个小时腿都麻了。”女的白他一眼：“飞机一千五，大巴一百六，你钱多烧得慌？”男的不吱声了，过了一分钟，又嘟囔了一句：“那也得坐能坐的吧。”我差点儿笑出声，但想了想，自己还不是一样——为了省钱，同时为了体验一把“川西交通的烟火气”。

车终于动了,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，头发有点儿白，脖子上挂着小风扇，一边开车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川剧调调，出城那段路比较堵，走走停停，他骂了三次“龟儿子”，四次“遭不住了”，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的高楼慢慢变矮，变成灰扑扑的小平房，再变成一片一片的青山和玉米地，说实话，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这一百六十块钱花得值了——不为别的，就为这城市渐渐退去的过程，像极了把一个紧绷的我，一层一层地剥开。

过了都江堰，路就开始“作妖”了

真正让我手心冒汗的,是从映秀出去的那段，路窄得吓人，对面来车的时候，我总觉得两辆车后视镜会擦着过去，大巴车司机倒是稳得一批，油门刹车配合得行云流水，我往后排一座，抱着前方座椅的靠背，大气不敢喘。

旁边那大姐倒是淡定,看我一眼，递过来一颗糖：“吃嘛，晕车就不晕了。”我接过来，是那种小时候吃过的水果硬糖，包装纸都泛了层油光，我剥开放嘴里，甜腻腻的橘子味，突然把我拉回到小学那会儿，坐长途车回乡下看外婆的光景，原来有些东西，再怎么城市化，一根糖就能把你拽回去。

大巴在半路的叠溪海子停靠了二十分钟,让大家上个厕所、吃个午饭，我下车一看，海子蓝得不像话，旁边的山石头光秃秃的，有一种粗犷的美，不远处有卖烤土豆片的大婶，三块钱一串，撒了辣椒面，我买了两串，咬了一口，差点儿飙泪——不是辣，是那种朴实的、刚从炉灰里刨出来的香味，我又把那颗糖的糖纸捏在手里看了看，上面印着“老成都水果糖”，得嘞，这趟车还没到九寨沟，我倒先把“成都味儿”尝了个遍。

路上的“川西气质”，比滤镜实在

越往深处走,天色越透亮，过了松潘，路两边的羌寨、碉楼开始冒出来，石头房子上插着五颜六色的经幡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响，那哥们儿旅行社的终于合上电脑，望着远处的雪山拍了几张照片，嘴里面念叨了一句：“带团十二年了，每次走这条路，还是会看傻。”他没跟我说话，倒像是自己跟自己嘀咕。

车里开始有人放音乐了,是那种老式的听书软件，放的应该是说书人的评书，什么“武松打虎”之类的，音量不大不小，正好盖过发动机的嗡嗡声，司机师傅也跟着节拍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，我打开手机想拍个视频，发现信号早就断了，索性锁屏，把头靠在车窗上，看一片一片的云从山背后滚过来，滚过来的云，真的像一团一团白棉花，低得好像伸手就能薅下来。

这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：之前我念念叨叨的“一定要拍到九寨沟的湖面倒影”这种事，好像没那么重要了，大巴车里这十多个小时，我看到的山川、河流、藏寨、花椒树、正午的太阳、戴着黄头巾的骑摩托的藏民——它们组成的，才是那个活生生的四川，一切都被晒得发亮，但又带着一股子粗糙的、不太在乎你好不好看的劲儿。

晚上八点，终于到了沟口

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九寨沟沟口客运站的时候,天还没全黑，路灯刚亮起来，我下车那一步，腿确实有点儿软，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，但抬头一看——远处的山影叠着夜雾，空气里有一股松木和冷水混合的气息，一下子就把我洗礼了个透。

我打开手机导航找青旅,腿走着走着又有了力气，路过一个小店，门口挂着几张手绘地图，老板娘冲我喊：“嘿嘛，今天才到哇？明天早点儿进沟，上午的光线更好个人。”我笑着点点头，心里头觉得，五个多小时颠簸带来的那点儿怨气，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，回头看停车场，那辆白色大巴还停在原地，司机师傅正弯腰检查轮胎，旁边一个阿姨给他递了瓶水，他抬头，朝我这边挥了挥手，我也挥了挥，像跟一个老熟人告别。

我掏出手机,把那条“记得坐大巴去九寨沟”的评论又翻出来，默默点了个赞，然后补了一条评论：——是的，大巴行，但提前告诉你，你会骂路烂，骂刹车点头，骂座位硬，但等车停下来，你站在九寨沟的夜空底下，你会觉得，那些骂，全都成了后话的谈资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，自驾游有自驾游的自由，飞机有飞机的快感，但坐大巴去九寨沟这件事，是一种“把自己扔进去”的旅行方式，你没法掌控路线，没法挑拣同行的人，甚至没法保证自己一路上不晕车，但恰恰是这些“没法”，让这趟旅程变得真实、有劲儿、让人记一辈子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六点就醒了，推开窗户，看见有人在楼下用扫帚扫昨夜落下的叶子，远处山顶上的雪亮得晃眼睛，我深吸一口气，心想：行吧，今天要去看九寨沟的水了，但说真的，我心里清楚，这一趟更难忘的画面，可能永远不是那水，而是那趟大巴，和车上那些各色各样的人。

——大巴还在，故事也在，你要不要也去坐一次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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